街上的雨水下个不停,穿透伦敦污浊的天空,坠落在工业**后又衰落的的日不落帝国的心脏,噼里啪啦的撞碎在湿凉的街砖上。
雨是如此易碎的的东西。
不过在这样优雅的夜晚,一切都不会被这场雨所打扰。餐厅里的香槟和红酒依然芳香浓烈,交谊舞的旋律在低音提琴的弓弦让摇曳着,绅士殷勤的为女士打开车门燕尾服让夜色有深沉了一份,就连talk show里的住持人也依然可以让我翻出嘶哑的笑声。
可是我干瘪风化的神经却被这雨声拉扯的生疼,老年人的睡眠是来之不易的,哀叹了一声就从床上坐起来。
“Mrs Hudson,”楼上有模糊的响动,催促着我按摩僵硬的关节,不至于站起来时因为过快而摔倒。
走廊里的白炽灯总要过一会才亮,应该换了,它也老了。我开始模模糊糊的想起那个我的脸颊还饱满的午后。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很多年,英国的经济依旧低迷,但是我还年轻,我有丈夫和孩子,伦敦用一幢温暖的房子接纳风尘仆仆的我。乔爬上椅子换上崭新的灯泡,转过脸示意我打开开关,那是一束多么明亮的光线,我只有用力的眯起眼才能看清光线里乔逆光的笑脸,“welcome back。”
“Mrs Hudson.”楼上的声音又虚弱了,焦急恐惧在声音的转折中闪现。
灯已经全亮了,我扶着扶手缓慢的踩在厚地毯上,地毯上有夏日阳光的碎屑,即使是冬天也感觉不到寒冷。
我走的极其缓慢,身上的老骨头稍稍一折腾就发出脆脆的响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窗户是开着的,窗帘被吹得鼓鼓的。
房间里的人侧着身子,蜷缩在被单深处,“他是不是回来了?我好像听见了他的敲门声。”
“john,风很冷我帮你关上窗子吧。”我走过去放下玻璃,老制滑轮生锈了很不灵活,费了好大得劲。
“别拉窗帘,若是他回来了,我可以看见车灯的光。”
“john,没有人会在这大雨夜回来的。”
“他说一结案就回来,他总是一有案子就什么也顾不上。”医生一直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隔着被子声音朦朦胧胧的,我的耳朵也不好使了,经常听得不真切。
再次扶着扶手走下去,不过我这次更小心,下楼梯比上楼梯更为危险。就像遗忘总比铭记更冗杂,谈也谈不上那个比那个更可悲。
“已经多久了?”我在心中偷偷问,也许六个月了,也许三个季节,也许一年整了,苍老远比时间更迅速,“他怎么还是这样。”
John watson一个温柔细致,对待病人和工作认真负责,循规蹈矩的医生。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正常到不能再正常。每天早晨准时吃早餐,还会把用过的咖啡杯送下来,笑着和房东道别去上班。节假日无休,偶尔会有约会,但从来不超过十点。和他截然不同,他可以吧红茶放成红酒,冰箱里装着新鲜头颅,黄油盒里有断指,完全不顾及老年人的作息时间,皮靴咚咚咚的踩在木质地板上。
我小心翼翼的称呼“he”,而不是名字,害怕有轻微的伤害触醒惊人的伤口。
John Watson是一位温柔值得信赖的医生,他在好友的葬礼上平静的诵读祷告,献花,第二天就照常上班。可是他同用是一个不善于伪装的家伙。
某个夜晚我又没理由的惊醒,这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有个人蜷缩在大门的玄关上,他温柔的向受惊的我道歉“我总是听见他的敲门声,若是他回来,这样他就可以马上看见我,我因为可以对他说“welcome back”。”
如此日复一日,耐心开始消耗殆尽,我开始严厉的告诫,“John,他不会还来了,起码不会在今夜回来。”每当我说到一半,他就假装睡着了,所以我剩下的话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John,他是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其实他是知道的吧,他知道我剩下的只言片语,就像他也未说出口的叹息,那是对真实的最残酷解剖。
我曾经有过孩子,可现在他们都离我而去,John和他不知不觉代替了那些角色。我只是不忍看他在这样受折磨,他该有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