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中，土方正在做晚饭。
灶台旁边隔着砧板放着一锅腊八粥，是邻居大嫂子给的，说今天是腊八节，要喝腊八粥，知道他肯定不会准备，所以把自己家里准备的装了一锅给他送过来了。
大嫂子人很好，自己家境只有一般，也会记得要帮他准备一些东西。可惜，土方不喜欢那玩意，虽然很感激的接过了大嫂子送过来的粥，但是给他随手搁在灶台上。
粥很香，加了红豆绿豆薏米小麦等杂粮煮得浓浓的，冒着热气。
粥是大嫂子早上送过来的，现在已经凉透了，土方搅着手里的汤勺，味增汤滚滚烫的，蒸腾起热气，香气扑鼻。土方饿了，先舀上来光着喝了一碗。
今天的第一顿饭，土方揭开一旁放着的锅子，里面是米饭，他盛好饭，就着味增汤好好的吃了一顿。从早上到现在，才吃饭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他现在觉得非常舒服。
站在厨房吃完饭，将碗筷放进木盆里，回头看见那一锅腊八粥，土方想了想，端着粥出门了。
已经入了腊月，周围的人家基本上都在准备过年的事宜，土方也就着这事节找到了很多活计，非常多的人家在请人帮忙打扫和准备，修葺和翻新都有很多地方在要人。
土方今天早上接了一个修屋顶的活，因为是许久不曾住人的房子，所以屋顶和水沟还有板间灶间都非常简陋，需要好好整理，他整整干了一天，才将那间房子修理好。当然，回报也很丰厚。
土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虽然他的力气不是很大，功夫也不是很纯熟，但是他有很多时间，慢工出细活，所以他还有很多的人来找他做事。
土方对现在这种生活比较满意。
而且他还可以选择自己的食物，对于厌恶的东西可以不要。
他端着粥，往村子入口那里走过去，那里有一间小小的神龛，供奉着本地的神。土方想，既然是腊八粥，那么神应该也是会喜欢的吧，自己没办法吃，也不要太浪费，送给神大人，让他也过一过腊八节。就算是叫那些流浪汉吃了也算是好事。
神龛挺小，只有一个小小的格子窗封着，格子窗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碟子，好像是其他村里人送来的供奉，但是现在碟子空了，估计是叫人吃了。
他蹲下身，望着神龛笑了笑，伸手将小碟子放在旁边，再将锅子放上去。
“你吃吗？”
土方听到神龛后面有人说话，在问他吗？
土方往后一跳退开，“是谁？”
“不用那么防备，我现在可没力气站起来，伤不了你。”
神龛后面伸出一只手，拿起锅子，有一双眸子带着红光看他，“你吃不吃？”

土方摇摇头，再往后退一步，那人从神龛后面爬出来，满头白发，带着卷，被泥水沾上糊成一团，手臂半个露在外面，瘦骨嶙峋，可以看到上面的伤疤，手指枯瘦，抓住锅子，用手抓起来就往嘴巴里塞。
粥不同于饭，没办法拿手抓起来，捞了半天，那人估计是饿得狠了，最后脑袋都埋到锅子里，手指顺着那些粥就往嘴巴里塞。
西里呼噜的声音在这黑暗寒冷的夜里特别响，土方慢慢往后退。他看得出，这人是个武士，虽然是个落魄到了极点的武士，但他还是武士，特权阶级，跟他这种人是不一样的，如果出了任何意外，闹到官府，吃亏的只是自己。
只是可惜了那个锅子，大嫂子还等着他还呢，这下没办法了，只好明天买一个还给人家。
他不想惊动那个专注吃东西的男人，慢慢往后退着，想离开。等到他觉得足够远了，就转身跑，跑了半天，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他才慢慢停下来，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他扶着自己喘息的胸口，这几年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就这么跑一会就不行了，要是以前……
他苦笑了一回，抚平自己的呼吸，慢慢往家里走。隔壁大嫂子家好像在吃团圆饭，她家大儿子回来了，在跟久不见的父母亲说话，她家小的那几个在围着哥哥打闹说笑。非常热闹的一家人。他推开自己家的门，里面死沉沉的黑压压的，他叹口气，往门里走。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还给你。”
土方吓得往前一扑，后面那人拉了他一把，扶好他之后，把那只锅子送到他手里。土方戒备的转过身，手往门后一伸手，拿出来一把木刀。
“你要做什么？”土方微微蹲身，眼睛都不眨的看着那男人，看他有任何动静就把木刀朝人招呼过去。
男人的手悬在身前，手里拿着那个锅子，他站起来之后，看着更瘦，满脸风霜，但是没有什么病容，倒是想是饿成那么瘦的。土方就着邻居家的灯光看了看男人，发现男人长得很高，眼睛是红的，头发却是老人家一样的，满头银丝，面容很年轻，土方打量一下对方的体格，想着要不要叫人。
男人看到土方这神色，安慰他一样朝他笑了笑。
土方意外的看到这人的笑容，明亮爽朗。他想了想，将木刀垂下，伸手接过那人手里的锅子。
骨瘦嶙峋的手指碰着他冰凉的手指。
竟然很温暖。土方拿着锅子，看了看他，单薄的褂衣就搭在身上，头发肮脏，消瘦得要命。土方自己打量他一回，男人也不动，任他看。土方打量完了，男人朝他鞠了一躬，“好心人，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土方站在那里，任他鞠躬，半弓着身的男人站起来之后，土方问他，“你饿不饿？”
男人惊讶的抬头看他，“好心人，你……”
土方收起锅子，“当初，我也是好心人收留的，我看你不像坏人，总不会是因为做坏事沦落到这步境地的。我这里还有一些饭，如果你还是饿，就吃了吧。”
男人惊讶的看着他，好像看到一个会倒立走路的人一样，嘴巴张大了，愣愣的。土方走进家里，点上灯，把火塘里的火拨旺，再看到他还站在门外呆呆的，有些好笑，“进来吧，我可没什么力气去拉人。”
男人笑了，“好。”

土方白了他一眼，“他们肯定不会要我们的东西，就是不想白白的麻烦大家所以我才每天都努力工作啊。”
坂田无辜的看着他说，“那现在又把东西退回去？”
土方气哼哼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坂田噗的笑出来，“好啦好啦，到时候我去送，他们一定会接受的，说起来你都干了一天活了，吃饭吧。”
土方这才察觉自己都快饿得站不起来了，坂田哭笑不得，拉着他做好，给他盛饭。
发脾气的时候怎么没有饿得站不起来，坂田肚子里这么说着。
一旬后，坂田出门帮土方的忙，两个人做事毕竟比一个人来得快，而且坂田养好身体之后，是个难得的好手，力气也大，做事也很麻利，再加上土方固有的细心和耐性，他们这一组搭档还成了街上难得一见的好伙计，大家有什么事情，都爱找他们两个。
坂田也没有食言，领了工钱之后，拉着土方到河边的市集上买了一些东西做礼品，回赠给当初送礼的街坊，而出乎土方意料的是，当初自己的东西怎么都不肯接受的街坊们面对坂田倒是半点都不客气，一手拿过再亲亲热热的跟两人说一些话，还有的要留两个人吃饭，被坂田三言两语推脱了。回家路上，土方惊讶的问坂田，“你怎么做到的？”
坂田思索半刻，说，“有来有往。”
他注视着土方说，“因为一直以来你的防备心都太重，也太客气，谁都不敢随便对你露出好意，生怕你自尊心受伤，你啊……”
土方垂下眼眸，“就算这样，也不会忘记关心我么……都是些好人啊。”
坂田露出笑容，“嗯。跟你一样。”
土方抬起眼来，笑了笑，摇摇头，也不说话。
那个笑容，有些无奈和自嘲，坂田愣了一会，也不好说话，只是拉着人回家了。
晚饭又是坂田做的，土方好像很累。其实大多数时候，下工回来的土方都会很累，坂田看着他的样子，问他是不是有宿疾，土方点点头，说，自己的身体在前几年亏得很厉害，现在虽然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但是体力和精力根本没有回来，也不想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坂田没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有些担心。
晚饭端上来的时候，土方皱了皱眉。
坂田抱歉的说，“太晚了，不好再弄别的，你今天先将就……”
土方推开饭碗，起身离开了。

这天的晚饭，土方没吃。坂田戳着手里的粥，感觉很不对劲。
半夜的时候，土方饿得胃里难受，爬起来喝水。看到灶间有火光，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坂田在捏饭团。
“你在做什么？”土方扶着门框问他。坂田抬起头来，露出不满的神色，“去披件厚衣服。”
土方乖乖的回到房间拿了一件棉衣，再转过来的时候，看到碟子里的饭团，坂田在洗手，他蹲下身，拿起一个吃了一口。
虽然有些凉，但是还算可口。
大概是饿了，土方觉得这冷冰冰的饭也能顺畅的吃下去，坂田洗完手，回头看他已经开始吃了，就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顺手把小板凳往屁股下一塞，坐到蹲着的土方面前，“坐下，把脚伸出来。”
土方在铺着木板的回廊上坐下，脚伸过去，被坂田抓住了。
土方觉得被饭粒噎住了，“喂！”
坂田没理他，端着土方的脚往怀里塞，冰冰凉的脚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土方含着饭呆呆的看着坂田，坂田头也不抬，火光下看起来，或许是有些不自在的，但是很理直气壮的奇怪神气。
两个人就这么半晌不说话，直到坂田抬起头来，问他，“吃饱了？”
土方愣愣的，“哦……嗯，没。”
“那就继续吃。”
土方低头吃东西。
坂田也不怎么看他，捏着怀里的脚，低着头，等着土方吃完。
土方三口两口飞快的吃完，想要站起来，坂田没动，土方急了。
“你做什么？放开，我要起来了。”
坂田抬起头，神色间像是下了决定，“你说实话，我才放开。”
“要什么实话！”土方怒了，“我什么时候没说实话，放开，我要起来。”
“你为什么身体这么虚弱？你为什么经不得饿？你为什么那么防备？你为什么毫无疑问的收留我？你为什么……从来不喝粥？”
土方呆了，半晌，一脚将坂田踹开，“我问过你吗？我问过你吗？！！”
坂田才不等土方站起来打人，就着土方躺在回廊木板上的势头扑过去，将人牢牢地压在身下，“我叫坂田银时，落魄武士，家主死了，我没有自尽，逃了，我想活着，是个憋屈的没有尊严的胆小鬼，右手伤了，挥不了刀，没那个胆子回家，没那个勇气要饭，快饿死了叫你用一锅粥救活了，现在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好好看着你，别叫你难过，别叫你伤心，别叫你有任何的问题！”
土方起不来，挥手打人，“滚！我不想知道！不问过去没有将来，我以为这个游戏规则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偶然间救你回来而已，不需要你用这么大的礼来回报我！”
坂田按住他的手，手压手，脚压脚，头低下看着土方说，“你看，我这种废手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制住你，你到底受了多严重的伤？到底经历过什么？我要知道！”


土方咬牙切齿，“你就这么想纠缠着我？如果我打你骂你要你滚呢？”
坂田低头看他，“你不会的。我担心你，就算你打我骂我要我滚，我也不走。”
土方用力推他，“你真贱！”
坂田也不管他骂人，只是还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嗯。”
然后，不管生着气的土方，他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受过伤的手臂打着抖，但是还是非常坚定的，紧紧抱着土方，他将土方放在被子里，不管对方骂人的样子，钻进去紧紧搂着，抱着他，“嘘，不要骂了，其实我听了很难过，你也骂着很难过吧，别说了，睡吧。”
土方觉得自己快要被击垮，但是他还是背过脸去，不再看那个将头埋在脖子里的人。很久之后，他都没睡着，窗户都开始泛白了，他觉得自己肩上那里，多了很多水滴，他知道是什么，可是，心里还是非常难过，根本不想伸出手去摸摸那个男人。
过去翻开，伤口被撕开，真不是人做的事。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觉得非常恨身边这个人，可是，这个人说要陪着他，一辈子。
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因为自己救了他，还是因为同情自己，还是跟他说的一样，喜欢自己，他都觉得非常难过，过去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只能让他对这种感情避之唯恐不及，他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上一个人了，特别是，这还是个男人。
他想，如果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这个男人，那么，这个男人会不会在死之前恨他。
他这么想着，眼泪流了出来。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想着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被这个男人恨着，也许是非常难过的事情。
身边的男人伸出一只手给他擦干净，“不要想太多。”
他握着那只手，苦涩在心头漫开，也许，很多年之前，当他受着折磨的时候，就只是期盼这么一双手来安慰自己，只是，太久了，习惯一个人顽强的站着太久了，他已经不能容许自己像个软弱的女人一样依靠别人。
“坂田，你会恨我的。”
坂田给他擦干净眼泪，将人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肩膀，“嗯。”
====这里是“啊啊啊啊又爆字数我要砍了那只手”以及“啊啊啊最后还是没妥协该怎么办”的分割线=======
以上


啊啊~真让人心疼呢这样的土方。银桑超有感~~

多谢多谢 ，说得在下很欢喜
还有 在下衣角很脆弱 直接来套近乎就好 衣角留着在下避寒吧
回复9楼： 我很高兴能得你喜欢

T^T 都不知道说啥子了。 所以自己YY一个幸福的结局！

俺喜欢腊八粥的说，可是，第一次尝到介么心酸苦涩的腊八粥~~以及，没看文只看到作者就猜到八成又是篇虐心的文~~果然就是！

话说开了就是春暖花开啊~多美好的腊八粥~

吐槽：这就完了？
皮埃斯：为毛吾辈以为十四要说“我得了艾滋病”呢

最虐心的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的语调，讲的却是刻骨铭心，相依为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