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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九州·华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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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跳动的音符,君师父口中一幕一幕皆浮现在我眼前,故事缘起于二十五年前一个仲夏夜。


136楼2012-01-06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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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片颓败的枫林


    137楼2012-01-06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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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1 09: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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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悬天边,光辉缭乱。


      138楼2012-01-06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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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却转眼望向窗外,极俊的一个侧面,淡淡道:“你说得对,我从来不会讲什么故事。两个月前,我不小心闯入一座片枫林,被一个红衣姑娘所救,后来我们分开了,我没能再找到她。我来是想,或许你知道我要找的姑娘她在哪里。”
          她眼中出现一丝茫然神色,定定看他好一会儿,嘴角突然浮出笑容:“竟是你。”
          他不答话。
          她微微偏了头,有些疑惑似的,也不知是如何动作,定睛时已见她赤足立在他面前,就像他们初见时,她居高临下看着他,开口前却状似认真地想了想:
          “你找我……你找她是要做什么?”
          他面色平静地抬起头:“你说呢?”
          看她好像真的很困惑,缓缓道:“一个男人,千方百计要找到一个女人,除了想要得到她,还有可能是什么?”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得到她?你要如何得到她?”
          幢幢烛火落在他眼中:“所以我来请教你,要如何才能得到她。”
          她着实怔了一会儿,良久,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眼中渐渐渗出笑意:“真是有趣。”
          竹灯之下,眉间的赤蝶妖冶冷酷,她的目光停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你若打败她,自然能够得到她。若不能打败她,又凭什么得到她?。
          我心里想,得,又是一个钟情于比武招亲的。但所谓比武,也不过是征服与被征服。其实你想为什么非得嫁一个征服了你的人,嫁一个你把他征服的也很不错嘛,至少家庭暴力的时候不会落于下风。
          可显然慕容安并不这样想,也许这只是一套推脱之词,她本来就不想嫁人,不能否认的是,这套说辞却正是如公子蓟般若干好男儿求她不得的原因——没有人能赢得了她。
          这一夜苏珩没说什么便离开,连拔剑同她意思意思过两招都没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慕容安抬起手指淡淡扫了扫额头,唇角绽出一抹毫无意义的笑容,冷冷的,大约觉得陈国的公子珩其实也不过如此。
          慕容安是怎样的女子,举目东陆也没有人说得清,过去我所知晓,只是她留下许多传说,供后世男男女女传诵。卫道士们觉得幸好这些传说的可模仿度普遍偏低,才没有让崇拜她的少男少女误入歧途。
          如今看到她的作为,只觉得卫道士们真是闲得慌了没事儿瞎操心。
          君师父说遇到苏珩,是慕容安的命劫,可看到此处,只觉得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潇洒恣意的那个是慕容安,执迷不悟的那个反而是苏珩。原本以为两人是因师徒之故朝夕相处暗生情愫,现实却将这些设想一概推翻。
          苏珩成为饺莅驳耐降埽故窃谡饧事的半年之后。慕容安欠人一个人情,那人将苏珩带上方山红叶林拜师,指明要学慕容安的身剑术?
          我不知这一切到底是苏珩有意为之,或者只是缘分,君师父亦未明说,但再次在红叶林见到苏珩,慕容安明显怔了怔,半响,笑了:“又是你。”
          她是由古战场的杀伐意识凝聚而生的魅,多少年人事如浮云过眼,能让她记住的人着实稀少,但她记住了苏珩,不仅记得他,看样子还记得他那夜同她说的那些话。
          满弧的月下,她身姿亭亭立在一棵枯死的枫树下,饶有兴致地看向面前刚收进门的徒弟:“虽说冰取之于水而寒于水,青取之于蓝而胜于蓝,可你不会真的以为只要拜我为师,有朝一日就能胜得了我吧?”
          玄衣的少年与她擦身而过,自顾自走向枫林深处,月色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冷淡嗓音飘散在夜风中:“师父多虑了。”严敬得就像他从来只当她是师父,半年前那个点了她牌子执着逼问要如何才能得到她的人,自始至终都不存在这世间一样。


        140楼2012-01-06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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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山上,那片诡异的红叶林后别有洞天,也有长青的山水,也有成荫的薯树,林木掩映中露出半座竹楼的模糊轮廓,正是慕容安的住所。
            自拜师以来,苏珩举止正常,行为得体,对慕容安晨昏定省,除了吃饭睡觉基本是在练剑,就像一个单纯尊师重道、醉心剑术、资质聪颖后天又努力的好徒弟。
            我疑心有时候慕容安是在试探苏珩,也许她也搞不懂这少年在想什么,或者一个人的态度为何前后会有这样大的差别。以前听君玮讲过一个故事,也是两师徒,说有天晚上师徒练剑时,师父累了躺在树下休息,一不小心被徒弟给轻薄了,此后万般纠缠不可尽说。
            但明显苏珩就比那个徒弟有自制力得多,有段时间慕容安天天在他练剑的林子里睡午觉,还专拣他累极休息之处安置藤床,他也只是修养良好地换了个地方,没有对这个师父表现出半分不敬。
            但越是这样,慕容安却仿佛越是好奇。刚开始苏珩从师于她,她还只是偶尔出现,多半是在苏珩遇到疑难之时,漫不经心指点两句诸如“要让招式快过眼睛,就不要用眼睛去看东西”这样一般人完全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不晓得怎么办的鬼话。
            后来却几乎日日同苏珩在一起,指点剑法也比过去认真许多,偶尔兴致上来,还会拎起剑同苏珩对拆几招,但仅止于教导徒弟如何更好地用她的剑法拆招罢了,算起来两人硬碰硬的较量,倒还一次都没有过。
            但那一日过招却似乎有些不同。
            正是十一月大雪封山,练剑的林子被积雪襄透,呼气成冰的苦寒天气,针叶松被冻咸冰柱子,一株株散乱杵在雪地中。
            头顶的太阳只是一个极淡的白影,吐出看上去就没什么温度的冷光。两人手中剑似流芒,全没了往日对招的点到即止,来往皆是刁钻路数。一模一样的剑法,轻守重攻,没什么花架子,一招一式只是讲究谁快,谁比谁更快,针叶松上~滴水珠的~次坠地,就已完成三次面对面的短兵相接。
            林中只闻扑朔雪下,和着剑身相撞的清冽之声,寂寂雪光中,竟透出一丝幽禅之意。
            而一次剑光之后,慕容安身旁的冰柱轰然倒塌,她身子本能向右后方躲开,只在一刹,苏珩黑色的身影似游龙急掠过去,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招,她手中长剑却已被重重格开,脱手时在他身上划出一串血珠,剑尖尤有血痕,半空中打了个转稳稳扎进雪地里,八土处渗出一缕红丝,而他的剑稳稳比在她的喉咙口。
            又是一树冰棱倒塌,雪渣飞溅,两人微微地喘着气,他的剑并没有收回去,定定看着她:“还记得你那时说过什么吗,师父。”
            她伸手将搁在脖子边的剑推开一点,偏头道:“我还困惑了许久,看你此前一心沉醉剑术的模样,以为那个一本正经地说着喜欢我,想要得到我的人被我记错了。”
            他收剑回鞘,血顺着右手掌心滴下,却混不在意似的:“若不使出秘术魂堕,单比剑术,如今你已无法胜我,但倘若你要对我使出魂堕,穷尽此生我也无法打败你,我的想法从未变过,一切只在你的选择。”
            他逼近她一步,脚下积雪暗哑,却哑不过他的嗓音:“你要对我用魂堕吗?”
            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点头赞同起他的前半句话:“你说得对,如果有一天,剑还在我却输了,那是因为我想输。”
            微微抬眼,她漆黑的眸子里含了悠悠笑意,身子前行一步,进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微微踮起脚,唇几乎是贴着他耳畔:“今次,我输了。”
            他半天没反应。而她已经施施然退开,手搭在眉骨处抬眼看了看天色,语重心长地抱怨了一句:“没吃饭就开打,有点饿了。”
            说完就要去捡自己的剑。可刚刚转身,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被身后的人握住右手。我吁了一口自他们对招以来一直憋在嘴里的空气,看来经过长时间的缓慢反应,苏珩终于弄明白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她转过身笑盈盈看着他:   “喂,你握痛我了。”他握着她的手却并未因此放开,连右手都抬起来,未沾染上血痕的手指似朝圣宝物般抚上她额闻精致风雅的赤蝶,微微低了头,淡色的唇贴在那一对翩翩的蝶翼之上。
            她低笑一声:“你的胆子就只到这个程度?”不等他反应,已垫脚搂住他的脖子,殷红的唇咬上他嘴角。他大约只愣怔了一瞬,便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就抵在背后的针叶松上,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望着她的跟睛却深沉似水,流淌出柔软的意味来:“你也不是不喜欢我,对不对?”


          141楼2012-01-06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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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怎样的场景,真是难以形容,我看着都替他疼得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幸好脑袋还安安稳稳长在颈项上。
              但那一剑并不是苏珩或者苏珩部下的手笔,他们的武器都还好端端拿在手里,我瞪大眼睛观察面前的华胥调想看出什么端倪,同时在脑海里急速思考会不会是姜国伏兵团里苏珩的崇拜者干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转却突然想到慕容安。
              而当这名字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划过脑海时,半空中竞真的响起阵铃铛声。
              我看到苏珩的眼睛瞬间睁大,方才被姜国的将军那样折辱都还是一派沉静,须臾间竟凌乱得毫无章法,一瞬不瞬地直直望向铃铛声传来的方向,手紧紧勒住马缰。
              对方也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副将诼砩喜只氏铝钗Чァ6驮谑孔涫殖殖っ讲奖平保芍鸢延吵龅暮旃庵校床恢雍未Ψ衫创笃笃某嗟?
              那刹那,周围生机勃勃的参天古树突然从叶尖开始寸寸枯萎,转眼便腐朽成一簇簇死物,狂风猛地拔地而起,半山的火把瞬间熄灭,风将黑夜割裂成无数道碎片,天上却静静显出一轮满弧的月。
              赤蝶半点不受狂风影响,在半空中欢快地翩飞,周身发出莹润的红光,而铃铛声渐渐清晰,夜色里终于显出红衣女子华服的身姿,青丝如瀑及至脚踝,额间的红蝶简直展翅欲飞,美貌冰冷的模样,唇角却挑起一个要弯不弯的弧度。
              我没想到苏珩会不顾形势地纵马过去,你想这样的场景,牵一发动全场,一个微小动作就预示着下场厮杀的开始,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明摆着就是请对方的箭簇往自己身上招呼了。但我知道,他只是想抓住她,他以为她已死去,她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似乎已恢复镇定,沉静的目光瞬也不愿从她身上错过,箭矢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去,他却并不害怕似的,只是举了剑在身前浅浅格挡。她低低垂眸,冷冷看了他一眼,双袖振起,呼啸的狂风中,所有的一切突然都静止,包括骚动的姜国阵列,包括急飞的箭簇,包括纵马而来的苏珩和他身下仰蹄飞奔的骏马,甚至包括那些冒着烟的松脂。
              铃铛轻声响,她立在高高仰起的马头上,垂头看着他静止黑眸中无法掩藏的渴求,低低笑了一声:“你终究是爱我的,我没有输给别人,只是输给了你的王座。”清冷的嗓音在这完全静止的空间里低低响起,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维持不了一瞬,便悄然隐去。
              足间的银铃再一次回晌,她已踏着夜风回到半空,极淡地扫了一眼脚下定格的战场,缓缓抬起右手。狂风扬起她黑色的长发,纤细五指结成半朵红莲的形状。
              一滴血自莲心坠落,夜色里翩飞的红蝶蓦然化作细长金针。根本看不清那些金针是如何飞出,只觉得夜空里突然就爆出一团巨大烟火,幽幽红光中,姜国的士卒像被蛀空的木头桩子,瞬间化作累累白骨。
              白骨之上,新生出许多赤色的幼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愣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慕容安这是在大规模地施用上古秘术——魂堕。
              这传说中华美又残酷的秘术,以地域为界,施行之时将时间和空间重叠封印,寄生在秘术中的红蝶化作金针吸食活人血肉,那朱色的蝶翼皆是被鲜血染红。魂堕之下,越是赤蝶翩飞,越是白骨累累。
              很多变态人士在有幸欣赏该秘术之后,都认为这体现了一种极致的杀戮美学,可我想到的却是,慕容安此前生子对自身精神力耗损极大,如此大场面地释放魂堕,她还能撑得下去吗?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的确不是多余的。
              满弧的月渐渐显出妖异的红色,狂风鼓起袍袖,紧闭双眼的慕容安唇角不断溢出血痕,狠狠皱起的眉间,那妖冶的赤蝶忽然振翼而出,她口中重重喷出一口鲜血,封印的空间刹那开启,红色的身影后仰,眼看就要跌落在战场上幼蝶纷飞的枯尸堆中。不远处静止的战马突然纵鬣长嘶,苏珩黑色的身影离开马背像剑一样急扑过去。
              她跌下来正撞入他的胸膛,他闷哼声,躺在白骨堆里紧紧抱住她。死亡的赤蝶旋绕在她身周,她脸色苍白,嘴唇却是嫣红。他手指颤抖地抚上她染血的唇:“为什么要来救我,你应该瞒着我,平安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她微微皱眉:“你是我的徒弟,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虽然你做错了事,让我非常生气,我可以恼你,教训你,给你苦头吃,可这些人,他们算是什么东西,我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是专门送到战场上给他们欺负的不成?”
              他抱着她的手臂顿了一下,按着她的腰肢,一寸寸,让她紧紧贴住他,深沉的眼眸里浮出许多不能细辨的情绪,良久,声音沙哑道:“师父,回到我身边。”
              她抬起手来,指间仍有鲜血,一只蝶逐血而来,停留在指端,她看着那只赤碟,唇角抿起一个要弯不弯的弧度:“回去?”却漫不经心地摇摇头:“回不去了,我快死了。”
              他宽阔的肩狠狠一颤,极度震惊地望着她,语声却很是茫然:“怎么会,我做错了事,你还要回来教训我,给我苦头吃。”
              她抬眸看了他会儿,突然笑起来:“你们陈王室的人怎么说我,我其实并不在乎,你怎么想我,我也不在乎,在这世上我活了太久,久得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聊了。你让我晓得情是什么,尝到它的快乐,也尝到它的痛苦,如此圆满的场体验,对于一只魅来说,不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吗?就像桌盛宴,天南海北的菜式什么都有了,痛快地吃完这桌筵席,人生就该散场了。”她说得毫不费力,一副精神还好的样子,脸色却渐渐透明,越来越多的红蝶栖在她身周,像是等着那最后刻的送别。
              他用力握住她衣袖,嗓音低低响起,像受伤的困兽:“就算不想再要我,可还有我们的孩子,苏誉他很聪明,你还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继承大陈的国祚。”
              印象之中他一向不怎么多话,此时却哽咽着不能停息,仿佛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就不能拒绝,只要她不拒绝,就还会留下来。
              她只是笑着看他,那笑里究竟含着怎样的意味,没有人晓得。
              一阵狂风拂过,他搂着她的身影蓦然一僵,良久,跌跌撞撞站起来,手中只留一套红色的华服。


            143楼2012-01-06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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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胥调戛然而止,我却良久不能回神。慕容安果然是死于沥丘之战,史书并未详载,原来她是这样死去。
                这个人,生得雍容无双,死得风姿绝代,这是慕容安,东陆曾经最强大的一位秘术±。这竟是……苏誉的娘亲。原来他的娘亲并不是慕芷。
                将这段故事讲完,君师父皱眉陷入沉默,想来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美好回忆,我和君玮则望着灯花发呆不知该说什么。
                完完整整看到这段过往,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儿和君师父没半毛钱关系,搞不懂他为什么那样仇视陈侯,恨不得杀了他。但在君师父眼皮子底下也不太敢和君玮交换意见,仅靠眼神的交流又实在碰撞不出什么思维火花,独立思考了半天觉得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是君师父也对慕容安有意,才会对不小心害死她的苏珩抱有那么大的敌意……但转念又觉得慕容安不能倒霉到这个地步,一辈子就收了两个弟子,怎么可能两个弟子都对自己抱有不可告人的暖昧感情。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君师父已经开口:“看完这段华胥调,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你怎么做了吧?”
                我抓了抓头,福至心灵地试探道:“您是要让我为陈侯织一个梦,将他困在梦中?”
                君师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错,苏珩当年放弃师父选择王位,此事虽然师父不说,但那年她的痛苦我却是看在眼中。她本可以站得更高,却是苏珩阻断她的路。
                可恨她为他放弃一切,他却不知珍惜,如若切重来次,我倒要看看这么多年后,苏珩会如何选择。若他对师父的情经年不变,愿意留在华胥之境中陪伴她,我便放过他,也算是了结了师父在尘世的最后一个遗憾;如若他仍留恋王座上的荣华,事到如今也还要辜负她,那么,我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所。”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这样的君师父,感到压力很大。听他这么说,他是要让我为苏珩织出一个重现往事的华胥幻境,让他自己选择到底要不要继续留在梦中。
                但这和宋凝的情况大不相同,届时不管他怎么选择都会是一个死,区别只是主动死和被动死罢了。我咬着唇想了想,轻声道:“明明可以有更多的复仇手段,您却偏偏选择让我对苏珩施用华胥引,您其实只是想知道,当年慕容安拼死救他一命到底值不值得,对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目光中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我所能懂得。
                我想,这一段被史书矫饰的禁忌,二十五年里由着时光摧毁,什么都不剩,只将仇恨刻在还活着的人心中,挣扎着要在忘记之前求一个结果,可多少年人事成沙,所谓值不值得,即便得出一个答案也不会再有什么用。我不知君师父如此执着向陈王复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仇是为了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却突然觉得,大约他只是想要我用华胥引再拷问一次人心罢了。


              144楼2012-01-06 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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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胥调在长安楼上袅袅响起,这含着幽禅之意的调子,沉寂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没想到将苏珩骗入华胥幻境如此容易,自己都要被自己的急智和镇定征服,慕言说自从嫁给他我就变得天比一天更聪明,姑且当做他是对的吧。
                  其实这二十三年,看得出苏珩没有忘记过慕容安,可若切再回到当初,回到文侯威逼他的那个时刻,他真的就会吸取教训做出不同于从前的选择?老实说,我没有什么把握。
                  人的一生,有些痛是不能,有些痛却是不能不。我不知在苏珩心中如何定义失去慕容安,这感情沉淀了二十三年,到底是愧疚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或者他毫无犹疑地让我为他织出这梦境只是想再见她面做一个了断?
                  通往幻境的模糊光晕出现在眼前,我抱着琴正要移步进去,君师父不知在何时出现,待反应过来时两人已落在一片焚火般的茂林,打量一圈,没记错的话,这正是方山的红叶林,白日生机勃勃,夜里枯死无声。
                  我欲开口询问,君师父却先一步出声:“真是巧,正赶上文侯派人接苏珩回吴城那日。”顿了顿,又道:“师父被抛弃的那一日。”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远处的水潭旁立了两个武将打扮的男子。我回头道:“您跟着我做什么呀。”
                  问出这问题时已经猜到答案,但听他回答还是感到心惊,因在我心中君师父一向不是个好杀之人,他这辈子研究出的最毒的毒药,仇家吃了看上去好像已被顺利毒死但后来还是诈尸了……就是这样的君师父,此时却表情狠厉:“我说过,若是他今次仍是选择王位,我会让他死无葬身之所。”
                  华胥之境只能用虚妄困住逃不出心魔的人,此次却只是将过去重现,令苏珩再做一次选择,无所谓虚妄的美好幻境,若是苏珩选择王位,一切便与现实没什么不同,即便不带他离开,他也迟早会醒来,若想让他醒不来,只有在幻境中杀了他。
                  我想,君师父潜意识呈可能还是觉得苏珩会选择王座。这就像我当初殉国,纵然如今这具已死之身产生种种不便,可若时光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从卫国的高墙上跳下去。
                  坐在出红叶林必经的一株老枫上等着苏珩,为了让他一眼看到,瑶琴就放在膝盖上,拨出叮叮咚咚的调子。马蹄声疾驰而至,到树前十丈远时倏然停下。
                  俊挺的少年微微仰头看着我:“师父守在这里,是还有什么吩咐?”
                  我仔细打量他,从眼前的这张脸上,完全看不出日后的悲痛,大约人都是这样,放弃图一时痛快,失去后始知珍惜。我抱着瑶琴撑着腮,看够了之后摇摇头:“我不是慕容安,不过苏珩,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现实中反弹华胥调,幻境中事便能显现在尘世中,反之亦然,幻境中反弹华胥调,尘世中事亦能在梦中展现。拨起最后一个音,被虬枝割碎的阳光里,今日后发生的事一件件铺开在半空中。
                  龙凤喜蜡燃出的明明烛光里,他新娶的夫人静静倚在床沿,而他眉头深锁坐在轩窗下,执起酒壶一盏接一盏地豪饮。
                  被加封为世子的那一夜,夜空中烟花散尽,君师父抱着刚足月的苏誉出现在他面前:“她是魅,你也知道魅生育子嗣多么困难。她死了,这是你们的孩子,你好好照顾他吧。”还有被困在沥丘那夜,妖冶的红蝶自她额间振翼而出,在他的怀中,她不在意地笑:“回去?回不去了。”
                  曲华胥调幽然而止,停在慕容安死去的那刻,马上的苏珩紧紧锁着眉,眸子漆黑得可怕:“这是……什么?”握着马缰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我收起瑶琴来:“你觉得,这应该是什么?”
                  他抿着嘴唇牢牢盯住我。
                  我居高临下看他半晌,不晓得为什么就叹出一口气来:“你也猜到了对不对,这是真的,这些事已经发生了二十三年,你以为现在的所有真实,不过是我受人所托为你编织的幻梦,虽然慕容安已死去二十多年,你到底如何对她已毫无意义,可那个托我的人想要知道,如果一切重来次你会选择什么……”
                  他额上浸出冷汗:“这太荒唐……”
                  我想了想,轻声道:“现在我告诉你,你可以重新选一次,若选择王座,就回到现实中继续做你高高在上的孤寡陈王,若选择慕容安……”
                  我顿了顿:“你再也回不了现实,但慕容安,她会在你们共同生活了两年的那座竹楼里等你,等着你和她一世长安。”
                  我骗了他,他若选择王座,藏在枫树后的君师父铁定一剑要了他的命。但选择不就是这样么,越是落差巨大才越能看出真心的可贵。
                  二月春风扰人视线,眨眼的瞬间,那匹黑色骏马已嘶鸣一声朝着林子深处扬蹄而去,露出新芽的浅草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回头朝树后的君师父露出一个笑脸:“您猜猜看,他是去哪里了?”边说边挑起手指拨了两声琴弦,眨眼间已在慕容安的竹楼外。
                  作为一个没有呼吸的死人,最没有压力的就是做偷窥这件事,基本上不太可能被人发现,相比而言君师父就费力多了,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快隐蔽起来。
                  房中并未看到苏珩,透过启开的轩窗,发现慕容安静立在一座屏风前。本以为她是在研究屏上的山水,可等待许久,未见她移动哪怕一分。
                  我拿不准方才拨出的两个音是让我们快进到了什么时候,按理说应该是一盏荼之后,若苏珩是回来找慕容安,人也差不多该出现了,难道,他纵马飞奔却不是回来找她的?
                  我探寻地看向君师父,他根本无暇理我,目光全数定在慕容安身上。房门嘎一声被推开,少年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扣上,我抚着胸口觉得一块大石头倏然落地,慕容安身形动了动,却没有回头:“我是怎么说的?若是离开就不要再回来,不过半日你就忘了?”
                


                147楼2012-01-06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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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1 09:0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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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中一时无声,苏珩发抖的手指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终于镇定下来,五步的距离,他要握住她却被她不动声色躲过,可终究是他的动作更快,就像是他们比剑,自第一次胜过她,他从来是不紧不慢地比她快半招。
                    她终于还是被他握住右手,一个用力狠狠扯入怀中,就像他从来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能让她屈服。求她原谅是没用的,只能令她屈服。
                    他闭了闭眼睛,更紧地搂住她:“我不会再离开。我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她的左手牢牢捂住眼睛,微微仰着头,大片的水泽滑过指缝,滑过脸颊,一滴一滴,静静落在他肩头。
                    同君师父一起步出苏珩的华胥之境,他一直没有说话。其实这件事着实要算圆满结局,搞不懂他还在不满什么。
                    也许是为慕容安不值,兜兜转转,苏珩终于明白最想要的是什么,可她却再不能看到。但哪能事事尽善尽美,十全十美是要遭天妒的,十全九美就很可以了。比如慕言,我从前一直很担心他这么万能会不会蓝颜薄命,幸亏他娶了我,所娶的妻子是个死人,这不完美的姻缘大约能让神明放他一马吧,我想。
                    君师父来也无踪去也无影,不愧是慕容安的徒弟。
                    榻上苏珩面容平静犹如熟睡,我知道他已薨了。如今要做的只是快速离开长安楼混出安乐宫,因最迟明日宫人一定发现陈侯薨逝,他这年龄明显不到寿终正寝,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嫌疑最大的个。
                    苏珩诚然是死在华胥引之下,我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刺客,倒像是又做成一桩生意,只是满足人心欲望罢了。
                    历经浮世繁华,他最想要的还是和她一世长安,既然芳魂已逝,他便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一个她还活着的梦境,公道得很。
                    推开外间大门,侯在门外的小宦侍殷勤施了个礼,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悄悄道:“陛下好不容易睡着,公公多操心,切勿让旁人扰了陛下清静,奴婢的琴弦断了,不知何处能够修缮,好赶在陛下醒来之前同他弹奏方才那支曲子的第二段。”
                    小宦侍不疑有他,赶紧着了个宫女领我去修琴,自己则兢兢业业地守在苏珩寝居外。
                    回头再望一眼长安楼,雀檐在秋阳下泛出金光,八十丈高楼在地上投出一片巨大黑影。苏珩找到了他的长安,而刺陈的任务已完成,得赶紧找到百里瑨把我的身份换回来,回去柸中等着慕言,我也就找到了我的长安。
                    想到这里由衷地觉得愉快起来。头项是秋阳和煦,耳边是秋虫唧唧,眼前是秋木葳蕤,脚下是秋草郁郁,长安长安,多美好的两个字。


                  148楼2012-01-06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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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还没有落进鬓发,腰间蓦然被搂住,岩壁上划过撕心的刺鸣,我艰难地张了张口:“为什么要追上来……”
                      他哑声道:“你说你会在柸中等我。”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说话终于没有那么吃力,我闭上眼镜,不敢看他的表情:“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你父亲去得很安详,他是自愿让我拿走他的性命,他一直很想念你母亲,去到了一个有你母亲在的世界,也许你会认为我是想用撒谎来挽救,可……”
                      他打断我的话:“我相信。我都相信。乖一点,别说话,我们先上去。”
                      苏誉是何等聪明的人,在我跳下山崖时他就应该明白,我不是任性要让他着急,是再没有办法了,可还是执意跟着我跳下来要将我救上去,什么时候看到过他这样自欺欺人。
                      我搂住他的脖子,埋进他肩窝:“假如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活不下去,要和我殉情?”
                      他手臂一颤,声音不稳:“若是喜欢我,就活下来,陪我一生一世。”
                      我笑了笑,尽量打起精神:“先不要上去,你这么抱我会儿就好,我的家乡有一个传说,说人死了是会有灵魂的,有一个地方叫做奈何桥,灵魂们就在那里等着排队过桥,桥的对面是一番新的人世,他们把过桥称做轮回。”
                      他搂着我吊在半空中,紧得就像要将我揉进骨血,我离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假如真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会在桥下等你的。你生来就该称王于陈,建工于天下。不会为情所困,这样最好了。我们约定三十年吧,三十年后你来找我,那个时候,我们一起过奈何桥,入轮回道,这样,说不定在另一世里也还能做夫妻呢。”
                      他眼里浮起痛色,我想伸手去挥开,他的唇贴在我额头上:“但是我不在的话,你害怕怎么办?若你不愿意在尘世陪着我,那由我陪着你,你说好不好。”
                      他从容说出这样可怕的话,我怔了许久,心里一时酸涩难当:“其实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害怕的,我已经长大了呀,只是经常会在你面前假装害怕来撒娇,让你觉得不能丢开我罢了,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心计,我……”
                      “我会害怕。”他低声打断我的话:“你不在的话,我会很害怕。”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发鬓:“那么我就不在那里等着你了,我死后也陪在你身边,等到三十年之约一到,我们一起去奈何桥好了。不过,说好的三十年之约,提前赴约的话,你可就找不到我了,你身上要立下累世的功业,要成为世人称颂的圣明君主,我想你带着一身荣光来见我。你我今生……今生是不能了,来生我一定……”
                      但看到他的面色时不禁停了声,试着探手在他眼帘划出一个笑来:“生什么气呀,笑一个给我看看啊。”
                      软剑在崖壁上划出极深的口子,几乎迸出火光,他抱着我往崖上腾挪,嗓音低哑得厉害:“不用许我什么来生来世,我只要你此生此世。”
                      喉头一哽,此生此世着实是不能了。我握紧袖中的匕首,趁他借力腾起之时颤抖地扎进抱住我的那只手臂,紧搂住我的桎梏毫无防备地松。
                      身体急速坠落之时,我听到自己轻声道:“记住我,不能忘了我,假如今后喜欢上别的女子,一定不要让我知道。”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到。
                      最后所见是他面上不能置信的惊痛,蓝色的身影模糊在我夺眶而出的眼泪中。漫天秋意,风中传来他的声音,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这样死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若早知这样快就是诀别,我一定会时时跟着他,不会让最后这段日子我们聚少离多。
                      但老天爷对我还是不错了。去年深冬直至今日秋暮,就像做了一场梦,在这个梦中,我得到了我的宝物,他从来就是我的宝物。
                      人生无所谓长短,有时一瞬便是长长一世,有时一世也只是短短一瞬。一切都是宿命。当年长门僧断言我是个命薄之人,他所言非虚,今日不过死于宿命罢了。
                      但慕言,我想,他一定会自责难过,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不要那么难过就好了,如果我能不死,就好了。


                    150楼2012-01-06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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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回山仍是从前模样,算起来我离氖惫庾攀挡怀ぃ侥昀凑媸欠⑸颂嗍隆G逖宰谠诟吣拘拗窕啡浦侣冻鲎诿乓唤牵且咽俏也荒芑厝サ牡胤健?
                        后山的山洞保存得很完好,连同那幅刻在石床上的画也没有半分模糊迹象。


                      152楼2012-01-06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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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山洞里暂居下来。
                          这里的风景已看过十六年,春风吹过,夏日照来,秋云掩映,冬雪纷飞,虽是熟悉得不得了的景致,心中还是觉得有些留恋,想要时时都能看到,但一日日体力不济,总是提醒我时日无多。


                        153楼2012-01-06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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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夜凉,偶有夜 风自洞口刮进来,不太适合睡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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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而发现


                            155楼2012-01-06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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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11 08: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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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壁有一处掩在青藤后的穴窟


                              156楼2012-01-06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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