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旷。不久,如同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美妙的琴声开始荡漾在了这片空荡荡的寂静里。
是肖邦的琴曲。
起初我以为这是电台里播放的音乐。但很快就就知道不是。琴曲是从远处飘来的。向远处看去,血红的落日映着城市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浮在地平线上。稠红色的原野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弹奏着一台黑色的三角琴。夕阳把钢琴和他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一曲结束后,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少年站起身,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了轿车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不解。他向我微笑着。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伸出了右手。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