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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在流动。《加州旅馆》。
   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结帐,但你永远无法离去。)
  “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说,“我要回加拿大了,下午的航班。”
  “我也在等签证。”我说。
  “去哪里?”
  “巴黎。”
  “为什么去巴黎?”
  “和音乐有关的事情。”
  “也许你是应该去巴黎。”她沉默了一会,说,“如果那时候我去的是法国的话,我们两个现在会怎么样呢?”
  我想不出来。有可能不一样,也有可能没什么不一样。
  “你的那个学钢琴的朋友,他叫阿静,是吧?” 她站起身,“再见了,三流古典乐评论家。”
  她离开很长时间以后,我仍然毫无睡意。
  下午,领事馆打来电话,签证下来了。大概这时正是她离开的时候。
  行装打理完毕,下楼打开信箱,从一摞垃圾广告中找出最近月份的电话费、煤气费、水电费帐单,去银行交纳完毕。与社会相关联的事务告一段落。
  可是我感觉自己仍然遗忘了什么东西。我遗忘了什么呢?
  动身的前一天,我开车去郊外散心,沿着新开通的市郊公路随意行驶,路边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停下来时已身处不知名的地方。视野里能看见的只是大片的开阔地。朝远处看似乎有个什么工地。脚下的土地在打桩声中有节奏地脉动,地上湿气缭绕,有些草在枯黄中簇成一点绿意。阳光慢慢暗淡下来,一片稠红色罩在地表上,远处有人走动,隐隐约约,朦胧得仿佛是印象主义时期的音乐,无法言喻的微妙感受。
  打开车上的收音机,某波段在播放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我坐在车顶上听了《G弦上的咏叹调》,《维也纳森林的故事》,《第五号匈牙利舞曲》,《第二号E小调斯拉夫舞曲》。在车顶上听轻音乐好像还是第一次。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作品十分适合在车顶上欣赏。对我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收获。
  仰头望向天空,天上有一条飞机留下的气流轨迹。我本来不愿在这个时候想起任何人,可是只要想起了便无法加以遏止。我想起了她,想起了大学时两人共处的那段日子,想起了过去的许多音乐。那些音乐多数我都无法记起了,但它们居然还好好地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一旦记起了遗忘的音乐,就无可避免地想到演奏它们的人。
  曼陀凡尼交响乐团的选曲播放完后,一切都寂静了下来。我的头脑里也一片空旷。不久,如同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美妙的琴声开始荡漾在了这片空荡荡的寂静里。
  是肖邦的琴曲。
  起初我以为这是电台里播放的音乐。但很快就就知道不是。琴曲是从远处飘来的。向远处看去,血红的落日映着城市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浮在地平线上。稠红色的原野上,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弹奏着一台黑色的三角琴。夕阳把钢琴和他的身影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
  一曲结束后,身穿黑色长裤和白色衬衫的少年站起身,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向我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走到了轿车旁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困惑不解。他向我微笑着。
  我注视了他很长时间,伸出了右手。但少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笑着。


23楼2011-12-07 1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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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声回荡在暮色里。暮色渐渐加重了,夕阳渐渐暗淡了。地表上那台黑色的三角琴已经消失不见。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用看我也知道,少年并不在我身边。他哪里都不在。
      很久以后,钢琴声才慢慢地消失了。周围彻底寂静了下来。
      


    24楼2011-12-07 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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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1 23: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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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琴曲 一
      母亲去世以后,我搬去了舅舅家。从此就和舅舅一起生活。
        我就读的学校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城市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操场大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在两幢教学楼后面还有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学校的礼堂所在。在礼堂里面,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这时,我听见了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钢琴声。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
        走到礼堂,我看见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坐在灯光明亮的舞台上,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愿意聆听音乐的人演奏着。
        我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听他弹奏,一边打量演奏者的模样。少年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身材瘦削,总体来说显得有些文弱,却又如同他的琴声一样使人心生好感。他的皮肤就像其手指下触动的白色琴键一样异常白皙。这可能是由于礼堂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
        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琴声回转如意,温馨,情感奔流。尽管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乐曲,也不懂得欣赏音乐,可是我仍然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只有诚挚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优美音乐。琴声解读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又将这美好留在了聆听它的人的心里。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只是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相同或不尽相同的琴曲。直到天色已经昏暗得辨不清手指时他才停止了演奏。他大约演奏了两到三个小时,在后边默默听着的我却完全没觉得有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天色暗得太快了些。弹琴的少年站起身时才发现了我。他轮廓模糊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大约是问好的意思。我也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出礼堂,他把大门关上。
        从第二天开始,我常常在放学后借故留在学校。只有在傍晚时,那名少年才会出现在礼堂里弹奏钢琴。
        他先将琴身用干布擦净,然后坐下,翻起琴盖,轻轻敲了几个键,仿佛在考虑先这天练习的内容。他把琴谱打开,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领会乐曲的佳妙之处,接着在这台钢琴上再现乐曲的思想感情。有时他的手指恶作剧般的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弄出滑冰似的美妙声响来。轻松的片刻弹奏后,少年开始认真地做起当天的技巧练习。只要一次不到位的敲击,他就会全部重来,脸上滴着汗,神情既沮丧又不甘。如果一连几遍无法通过。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手指急躁地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有如内心正狂风暴雨。不久,他的神色温柔下来。他仿佛找对了感觉,钢琴在他手下驯服了,他也不用再折磨它。于是,喷发的火山寂静下来,世界进入和谐境界。
        练习两个小时后,他似乎要起身走了。他又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我原谅,于是重又坐下,弹起了一支曲调柔和的曲子。这一支曲子似乎是特意为我而演奏的。不管奇不奇怪,傍晚的时候,互不相识的我和他总是身处空荡阴沉的礼堂里,一个弹奏,一个聆听。
        在刚开始几周时间里,我们甚至没有怎么说过话,有一两次,他在练琴时停了下来问我想听什么曲子。但我对音乐却一无所知。只能默默摇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地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了。一天,他告诉我某个叫霍洛维茨的人死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等他解释以后,才知道那是个非常著名钢琴演奏家。
      


      25楼2011-12-07 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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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俄罗斯人,我很喜欢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弹钢琴的少年说。
          我说自己没有听过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不过倒是看过列•托尔斯泰的小说。
          他于是笑了,并非是嘲讽什么,只是单纯而自然的微笑,单纯到近乎纯粹。
          阿静就是这个弹钢琴的少年的名字。他的姓氏很生僻,发音也非常拗口。和他熟悉以后,我只叫他阿静。他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们年龄相同。
          音乐是他的家学渊源,从三岁起,他的祖父就开始教他认识五线谱了。他的祖父出身教会人家,上的也是注重音乐教育的教会学校,曾师从过病居上海的李斯特再传弟子,意大利的梅•帕契。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人也非常相似。我们都没有父母。
          与弹琴时的轻松自如不同,在日常生活时,一离开钢琴他就手足无措,神经紧张,连说话也会结结巴巴的。但是,每天放学后在那个礼堂里时,我看见的他却又是那样气质高贵,举止自若。眉清目秀的他坐在三角琴前,就仿佛一个音乐的圣徒。越是如此,我越是难以理解人们为什么不懂得欣赏他的才华,不能静下心来聆听这样优美的音乐。
          他和祖父住在学校旁的棚户区里。那里都是些破陋拥挤的平房,他的家大概是这些房子里最破最小的一个。房子总共只有一个房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笨重的卡带式录音机。
          一台从琴厂租来的立式钢琴占去了房间的一角,上面堆着半人高的乐谱。这台立式钢琴自然不是贝希斯坦(Bechstein)、波森道佛(Bosendorfer),还有斯坦威(Steinway)这样的名琴,它时好时坏,已修理过多次。所幸阿静的祖父就是一名钢琴调音师,所以那台破旧的立式钢琴音色和音质都保养得很好。阿静的祖父头发花白,穿一身劳动布做的旧衣服,虽然不苟言笑,对我却很亲切。他常年背着工具箱给人上门调音修琴,因为腿脚不好拄了根拐杖。拐杖的把柄处已经磨损得油光发亮。他们的日常生活完全倚仗这份调琴所得的收入。
          他之所以在礼堂里弹琴,是因为他喜欢弹三角琴。
          我们两个相处时几乎没有产生过什么争执。只有一件事他对我有些不理解。他觉得我既然喜欢音乐,那一定也想自己动手弹奏,因此,他想教我弹奏钢琴。
          “你不是喜欢音乐的吗?”他问。
          “我是喜欢。”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学钢琴呢?”
          惟独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自己不识谱,没有音乐才华。可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可以教你。实在不行可以让祖父教你。”他说,“你学会以后我们可以四手联奏。”
          “不,我的意思是说,音乐上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理解我的话。其实不会弹琴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遗憾。何况可以聆听他的弹奏。


        26楼2011-12-07 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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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那里,我学到了许多古典音乐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马勒、舒曼、柴可夫斯基,这些不朽作曲家的名字和他们各自不同的音乐;知道了柏林爱乐乐团和卡拉扬;知道了维也纳爱乐和新年音乐会;但是了解的最多的还是钢琴。
            “我喜欢的三位钢琴家是霍洛维茨、鲁宾斯坦和科尔托。”他对我说。
            阿静就是用那台笨重的三洋牌卡带式录音机听这三个人的演奏磁带的。他钟爱肖邦,肖邦的曲子他在那时就已经能全部弹奏下来。在他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古典乐。开始用零用钱购买古典乐方面的磁带,并且收听起收音机里乐曲频道里的古典音乐。我们两个常常聚在一起,倾听机器里发出的模糊不清的乐曲声,品评各个曲子的佳妙之处。我像喜欢上读书那样喜欢上了古典乐。
            在这个弹奏和聆听过程中,我们都从十六岁长到了十八岁。他变得更为沉静和清秀,也不再那么瘦弱了,只有弹奏钢琴时的高贵仪态没有改变。我则成为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古典乐迷。
            由于艺术类院校是提前招生,在七月以前,他就已经被音乐学院录取。
            七月中旬,阿静的祖父死了。
            几天后,老人在火葬场里化成了灰烬。阿静把祖父的骨灰葬在了郊外一个荒凉的墓地里。墓地里,纸钱的灰烬像死者的灵魂一样飞舞着。
            “我的父母也都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们都是钢琴演奏家,在文革时自杀了。听祖父说,那是一九七五年春天的事。”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兴起了带阿静去自己原来住的那个花园洋房的念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我说。
            “什么地方?”他问。
            “我原来的家。”我说。


          27楼2011-12-07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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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琴曲 二
              我带阿静去了以前我和母亲一起住的花园洋房。房子是在复兴路旁的一条僻静的小路上。路上整天看不见一个人影。小路两边都是一座座齐整宽大的砖石结构的老式洋房。每家楼前都有一个样子相同的小花园,花园门口清一色是法国梧桐,梧桐树的树冠彼此相连。母亲去世后,我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已经有九年时间了。
              这个洋房原来的主人是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说不清是幸运和是不幸,两个人在文革开始前就双双去世了。他们把洋房留给了我的母亲。母亲死后,这房子就留给我了。
              洋房有两层半。底层居中是客厅,另有一个会客室。厨房位于正门的一旁,旁边是宽敞的卫生间。从客厅沿踩着老朽的木头楼梯上到二楼是两间卧室,其中一间的落地钢窗正对着朝南的露台和花园。整个建筑的地板被刷成深红色,有些潮湿的角落已经腐烂,长出了不知种类的蘑菇。洋房里终年阴暗潮湿,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雕铜花的栏杆全是铜锈。墙壁本来是白的,因为年代久远变成了灰白色。
             房子是尖顶结构。屋顶与二楼之间,有一个异常大的空间。这个空间便被封闭成一个一百多平方的阁楼。走入阁楼房间。两个南北向的窗户开在了屋顶的青灰色瓦片当中。我打开向南的的木格窗户,燥热和清新的空气同时涌入。夏日的光线使得眼前豁然一亮,就像是房间里原本积攒了好多年的阳光似的。
             房间中央有一台用白色床单覆盖的钢琴。白色床单就像是殓尸布一样覆盖在钢琴上。我伸手掀起了这块白布,现出了下面的钢琴。一台黑色的三角钢琴。Grand piano 。Steinway。
             “你可以继续弹这台钢琴。”我说。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静。这幢房子现在没有人住,房子里又有一台三角钢琴。他可以搬到这里来住。
             “可这里是你的家。”他说,“再说我也没钱住这样的房子。”
             “我又不收房租,”我笑了,“就当是免费听了三年音乐的报答吧。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开学了。你平时可以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周六周日再回到这里。我周末也到这里来。这样,我们和原来没什么区别,我照样可以听你的演奏。”
             阿静有些犹豫,大概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十分希望弹这台斯坦威三角琴,所以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我。然而我没有告诉阿静,其实真正心生感激的是我。但我无法把这话说出来,尽管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老人的葬礼结束后不久,阿静把钢琴也退回了琴厂,搬出了那间简陋的平房。他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了复兴路的洋房里。他的个人物品只有一些衣服被褥,乐谱磁带,还有那台笨重的老式录音机。
             一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阿静总在弹那台斯坦威钢琴。他坐在钢琴中间;琴凳稍稍靠后;双腿自然放松,脚跟着地;肘部和小臂略高于钢琴的键盘;手成弧形放在琴键上。这个沉静的瞬间已经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以后每当看见钢琴家们的现场演奏,我都会想起他的这个形象,并以这个形象作为标准来评判我面前的演奏者。我失望地发现,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姿势像阿静那样完美。
              在他弹奏的时候,我就看着手指在黑白键间灵活地跳跃。他的手掌薄而宽大,手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完美得像是艺术品。可能也只有那样的手才能弹出那样美妙的音乐来吧。
              夏天过后,我们都进入了各自的大学。阿静在音乐学院里学钢琴,我则考入了国际贸易学院,选修法语专业。


            30楼2011-12-07 1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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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阿静也保持着联系。我经常去音乐学院找他。时间一长,我也熟悉了音乐学院那座陈旧的铅色大门,那里绿树遮掩的教室,装着隔音板琴房,不乏亲切气息的木格窗户和空气中各种乐器的声音。
                周末时我们常常回到复兴路的洋房里,继续两个人之间的弹奏和聆听。他一边弹琴一边告诉我音乐学院各个系别之间有趣的琐事,新学的乐理知识和刚听过的琴曲版本。
                进入音乐学院以后,阿静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弹琴时的仪态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日常生活中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几乎见不到了。无论是否在弹琴,他都是一个性格沉静的清秀男孩。纵然衣着有些不太讲究——当然也无法讲究,他身上特有的音乐气质已经表露无疑。这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的钢琴演奏家。
                大学一年级上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假期时,阿静找了一份酒吧兼职的工作。之前他做过两份家教,但都不算成功。他木讷的性格并不适合教授别人钢琴。所以在酒吧当沉默的钢琴手看来是最适合他的兼职了。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才又见面。他的穿着变得整齐了许多,和他弹奏的古典乐的气质很匹配。他说现在在使馆区的一个酒吧当钢琴手,每天晚上弹奏古典作品。
                酒吧在衡山宾馆附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荒废了的花园。花园尽头是座西式别墅。走进别墅,大厅中央是摆着一台三角钢琴。一位妙龄少女正在琴旁拉着小提琴。
                阿静带我到大厅的一个角落,然后去做演奏前的准备。我独自喝着姜汁汽水,一边打量这个酒吧。这个地方客人不怎么多,而且是以隆鼻深目的外籍人士居多。侍者招呼客人无一不用流利的英文。以我的英语水准而言,说不定连这里的服务生都当不上。
                台上拉奏小提琴的少女身着白裙。白色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擦拂着裸露的小腿,漆皮皮鞋上的白色脚踝纤细得有些可怜。我不太熟悉小提琴,不知道她正演奏的是何曲目。少女迅捷轻巧地拉锯琴弓,流泻出的音乐却相对缓慢自如,带有种慵懒的意味。
                演奏完一曲后,小提琴少女朝我所处在的角落走来,然后默然坐在桌子对面。侍者随即给她端来一杯果汁。她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我。目光秀丽无物。她在看我,可是又并非是在看我。我不由低下头。
                阿静加了件黑色晚服上装,坐到了钢琴前。少女像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阿静弹奏的是肖邦的《夜曲》。微妙敏感的琴声顿时超越了富丽堂皇的所在,周围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世界依附在琴声上,逐渐拉长,化做细柔的流质灌入人的身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现实世界才回到我们身边。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少女于是不出声地微笑了起来。她脖颈的曲线异常优美,咽喉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十字架首饰。我盯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半天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首饰。那只是一块十字形状的伤疤。
                阿静结束了独奏,提琴少女站到钢琴前,两人开始协奏。小提琴旋律曼妙,钢琴灵光闪动,他们配合演奏出的音乐仿佛能带人到不知名的幸福和缠绵的地方。
                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阿静跟我说了酒吧的情况。酒吧采用会所式经营,在上海的外籍人士中口碑不错,往来的客人大都具有相当古典乐方面的素养。阿静驻奏酒吧时间不长,已经拥有了一批拥磊,每晚固定时间来倾听捧场。小提琴少女先于阿静来到。她的提琴曲也颇受欢迎。每天晚上的演出交替进行,总是由少女先独奏一段小提琴,然后阿静独奏钢琴,双方再合奏曲目。
                “她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说。
                “她是不太喜欢说话。”阿静说,“你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口了吗?”
                “喉咙这里?”
                阿静点了点头,说:“她的嗓子小时候生过毛病,声带被切除了。”
                “她不能再说话了?”
                “不通过声带振动来发出声音,但她还是可以说话的。”阿静模拟气流发声的方式,说,“只是声音很轻就是了。”
               我试着不通过声带说了两句话。声音果然轻得听不清楚,再摸着自己喉咙用正常方式说话,感觉到里面声带的振动。然而拉小提琴的少女已经永远失去了声带,这让我觉得她十分可怜。


              32楼2011-12-07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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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居然翻页了 好神奇


                33楼2011-12-07 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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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1 23: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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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楼2011-12-07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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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恶的验证码


                    35楼2011-12-07 1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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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琴曲 三
                      寒假过后,回到国际贸易学院,我在法语口语课上认识了一个英语系的女生。她觉得我因为读小说而学法语简直太奇怪了。因为她学英语的目标是为了出国,为此,她还选修了法语。
                        她借给我一盘欧美摇滚乐磁带,让我听过以后在下周的口语课还给她。
                        我和她没有在下一周的口语课上见面。因为在周末的时候,我突然得了急性的肝炎。当天就穿上了医院的消毒服,开始输液治疗。
                        住院以后,阿静每个星期都到医院来看我。
                        “你在这里相当难熬吧?”他问。
                        “我不喜欢住院。”我说出了实话,“医院里消毒药水的味道太难闻了。而且这里也听不到什么音乐。”
                        “可惜这里没有钢琴,要不然可以给你弹上一段。又没办法背台钢琴到这里来。”他想了想,说,“不过,也许会有办法的。”
                        这次交谈后的周末傍晚,我吊完药水,正在病房里背法语不规则动词表时,护士进来说有人找我。走出传染病房的隔离区,我看到来的人不是阿静而是提琴少女,这让我觉得很意外。她提着装小提琴的琴盒,不过没有穿演奏时的白裙。
                        少女没有开口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走到医院的花园里,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一想到自己还穿着滑稽的住院服,我的心情就多少有些郁闷。年轻的医生偶尔会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我们,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仰头看天上的晚霞。
                        我询问提琴少女怎么会来医院。
                        “我跟他约好在医院见面的。”她说。
                        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轻,就像是耳语一样,一阵风就可以使其飘散,如果不注意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从侧方看着她咽喉处的十字伤痕。提琴少女转过面孔回看我。我只能错开视线,向花园里练习走路的病人看去。她是我所见过的最为清纯美丽的女孩,却被剥夺了正常说话的权利。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说话这一点反过来又深深打动着我。
                        我不知道阿静为什么要约提琴少女在这里见面。他并没有跟我提过少女的事。但等来等去,始终都看不见阿静的身影。天上的晚霞渐渐变成了暮色里的阴影。
                        “你们为什么约在医院里见面?”我问她。
                        她耸了一下像鸟儿一样瘦削的肩膀,脑袋后面用白手绢扎起的马尾辫也像小鸟似的点了两下。
                        我们继续在长凳上坐了一会。但阿静还是没有露面。提琴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琴盒,取出里面的小提琴,左手拿着小提琴,右手拿着琴弓,自然而然地摆出了演奏的架势。她纯净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是在询问我是否想聆听她的提琴演奏。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提琴少女于是拉奏起了小提琴。小提琴的声音不像钢琴那样宽广雄厚,但却更为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少女拉奏出的琴声平静而轻灵,犹如蝴蝶穿梭在花园里。花园里的人们不自禁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倾听她的演奏。我也默默注视着提琴少女。她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细长纤小,却又伸展自如。小提琴曲仿佛是圣女的祈祷一样动人。
                        她拉奏的这首曲子是巴赫的《G弦咏叹调》。她喜欢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
                        演奏了几支曲子后,她看了看我,把小提琴收进了琴匣里。天色暗淡了下来。
                        “今天他大概不会来了。”我说。
                        少女稍稍点了一下头,然后无声地向我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
                        “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我说。
                        第二天阿静来医院后,说学校里临时有钢琴考试,所以没来得及赶来。
                        “我是说你约她来医院里干什么?”
                        “你不是想听音乐么?所以我就求她来给你拉奏小提琴。”他说。


                      36楼2011-12-07 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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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以后,我出院回到了学校,把磁带还给了英语系的女孩。为了表示歉意,我请她去看了场电影。那是是部载歌载舞的印度电影,我只记得在黑漆漆的影院里,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划来划去。电影似乎短得出奇,一不留神就结束了。
                          我和她就渐渐熟悉了起来。因为英语系和法语系课程不同的关系,白天我们基本见不上面。有时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能碰见她们英语系的女孩簇在一起。只有在晚上时,两个人才在公共教室里一起复习功课。她每天背大量托福单词,听大段的听力练习磁带。我光在一旁看着就觉得辛苦。
                          暑假里我去了她的家。她的父亲是公派驻加拿大的外交人员,母亲在城市规划院当工程师,白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我在她的卧室里吻她。但当我想进一步时,她却拒绝了我。
                          她借给了我许多欧美摇滚乐磁带,一部分是她从国内买的,一部分是她在国外的父亲寄给她的。我们听了许多曾流行一时的音乐。像甲壳虫、门、鲍勃•迪伦,皇后、老鹰、平克•佛洛依德、**等等。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老了。但他们的歌曲却留存在了磁带里,现在又通过磁带留存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她希望我能分享她的感受。我分享到了。也许她并不知道我会因此而感谢她。但我确实感激她所做的这一切。


                        48楼2011-12-07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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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么。


                          49楼2011-12-07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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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楼2011-12-07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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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01 22:5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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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 琴曲 五
                              阿静失踪以后,音乐学院的人来国际贸易学院找过我两次。他没有亲人,因此他们找到了我。根据音乐学院的人所说的,阿静在预赛时发挥得极为出色,获得了一致的好评,本来已经顺利进入了决赛,但决赛的前一天晚上,他却失踪了。他的行李还在宾馆的房间里,护照在带队的教师那里,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最后见到阿静的是宾馆的迎宾员。迎宾员看见这个中国青年走出了宾馆的大门。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52楼2011-12-08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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