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雕帐,龙床,暗红色的花幔,香炉里袅袅升起白色的烟雾.
我揉揉眼睛，身旁是飘拂的暖帐，帝都清晨的冷气透过花窗，窗外一片空旷，天光锋利的照下来。
“可儿，心儿，”我敲敲龙床边的茶盏，“给朕更衣。”
我回忆起刚才的噩梦，墙头的影子被烛光拉的很长很长，漫过了岁月，漫过了一生戎马，漫过靖难之变的火光和血。
“就要到了。”那个声音低低沉沉，像是战场上歌伎哀切的琵琶，叮叮咚咚，唱着醉卧沙场的凉梦，唱着死亡。“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我朝铜镜里望去，擦了擦头上滴下来的汗。


纯手打不司马

朝堂上的晨光把整个世界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几个小格,像是棋盘.
文.武.权.宠.忠.奸.
我抬起头,"彩参将有何事要禀报?"
彩色是在靖难一役中跟随我征南伐北的老将,在我登基后册封了靖安侯.
"臣听说庐州一带,连月饥荒,灾民苦不聊生,近日更有揭竿反叛之举."
"有灾情,就去赈灾,有乱子就派兵去平."我随口答着,隔着大片大片的灰尘,光晕,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因为权位的缘故,更加红润,光亮,满是四平八稳的气度,但我却看到了一个影子,我梦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了我王座的下面,张牙舞爪的对我笑.
"就要到了,"冷冰冰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回荡,"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下朝后，可儿和心儿在养心殿里迎接我，我借口处理政务，没有点妃子相陪，离开养心殿前，回头看了看铜镜，还是她们年轻的脸庞，身后却漫上了那个狭长的影子，嘶哑的声音，挥舞着手，像是螳螂的前爪，裂开一道缝隙似的嘴，朝着我笑，像是咆哮。
我猛的一抖，转过头去，她们吓得跪到地上，我令她们传来其他的宫女，粉色的绿色的罗裙，满头钗花，跪了一殿，那个影子盘旋在她们头上，扫来扫去，从衣领上钻到一个宫女的身体里，头脑里，我下令处死她，那影子从她僵硬的尸体上飘出来，又附到其他宫人的身上，我眼见着她们的脸变得狰狞，变得僵硬，变得像来自阴间。一种莫名的怒气从我的心里升起来，我下令将她们全部处死，我再不想看到那个影子。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月白色的光芒照耀在悬崖上，我身后是银盔银甲的士兵，凄凉的号角盘旋在夜里，那个影子从深渊里慢慢生长出来，安静的覆盖在我的军队上。

过多的杀戮让我的头很痛。我知道人们口耳相传，我是一个残暴的君主。
我没有从床上爬起来，只睁着眼睛，看那个脸上涂满漆画的男人。
他是权妃向我引荐的占卜师。
我问他关于影子的事情，他只是笑，笑容像雾一样，像夜晚漆黑的大雾。
“去庐州走走吧。”他告诉我，“去庐州走走。”


洪武三十三年。
洪武三十三年，建文三年。
燕军从北京挥师南下，杀到南京，半路被困在东昌。
南军兵多势众，燕军所据城池旋得旋失，两方呈势均力敌之势，然兵粮寸断，燕军将士疲惫，已不胜久战。
听闻敌军效仿郭嘉克吕布之役，竟欲向永平府中放水，其时左先锋苏翔大怒，单枪匹马闯向敌营，杀水军三千余人。连晋三级。
然苏先锋升副将后，色声愈戾，骄纵跋扈，无端斩杀兵士，满营中怨声载道。
终于。
在建文三年二月的夜晚，满军的将士齐齐下跪请命，要求斩杀苏先锋。
涵参军当夜持军令状，宣苏翔二十二条罪状，当斩。
我迫于无奈，当晚处死苏翔。
我仍然记得他死前的眼睛，月光照在明晃晃的刀刃上，他说，就要到了，相会的日子就要到了。他的眼睛里带着笑。
就在几天后，涵参军死了。死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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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知道，那影子是什么？”我看着旁边的占卜师，他满是漆画的脸上带着笑。是黑暗里满盈着雾气的沼泽。
我看着那影子钻进守城士兵的头脑里，我踢开车门，拔起剑斩了那士兵，影子戏谑着跑出来，落进城内百姓的身体里，所到一处，我便斩一人，满城鲜血，血流成河。
到了最后，我已筋疲力尽，浑身的血腥味，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影子越变越大，咧着嘴，嘲笑着我。
“你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呢。”
我枕在冰凉的石砖上，看着荒芜的城池，看着蓝天，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看着我军队上招摇的旌旗。
我终于放弃了努力。
因为我知道，那影子，苏翔，已经变成了【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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