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医疗室,关上门。
靠在门后,喘息了很久。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发呆的望着天花板。
极力剔除脑中回放的一幕幕,他绝望的惨叫声还是不间断回响起来。好像看见地狱一般,我的脑袋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弄不清楚我是在一个属于正义的领地,还是在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那黑暗的屋子,毛骨悚然的刑具令人心慌,警官们的脸也那么狰狞恐怖,我只是一个医生而已,为什么要让我接受这些……
慢慢的转动眼球,视线落在墙头的钟表上,秒针滴答滴答的转动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大约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两个人抬着担架进来,我背过身,故意将眼睛投在别处。
他们折腾了半天,把148号抬到手术床上。
“轻点。”其中一个声音小声说。
屋里又安静下来,我背对着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他一动不动的趴着,陷入昏迷。
腿上盖着一层毯子,血从门口蜿蜒到这里,还在缓慢的滴着。
我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看着他,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几缕头发贴在额头,浑身已经被冷汗和水湿透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发白。
我掀开那条毯子,一瞬间别过头不忍直视。
裤腿被卷至膝盖处,那双修长纤细的腿已变得青紫,到处都是被抽打的血痕,脚踝处早已磨破,白皙的脚也面目全非,脚心处皮肉翻出,有的地方烫的焦黑,有的地方鼓起水泡。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忽然想起敲门声,还未等我回答,门被轻轻的推开了,探出一个年轻的脑袋。
那人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有事吗?”我问他。
年轻人怯怯的走进来,
“你好,”他说,望了一眼手术床上的148号,眼圈突然红了,“约翰医生,请您好好照顾他。”年轻人似乎难以控制情绪,差一点要跪下来,“请您……给他用最好的药!”
我仔细打量年轻人,慢慢想起来,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刚才在刑房里,他好像站在墙角看守,不时的别过头去,似乎不愿看到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你认识……这个强奸犯?”我犹豫了一下,问他。
“他不是!”年轻人的脸一下红到耳根,分贝也提高了八度。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一连说了几个对不起。
十几分钟后,我小心的为148号擦洗和包扎伤口,他在昏迷中感到疼痛,发出低微的呻吟,手攥成拳头,已经换了三条雪白的毛巾,它们还是变成红色,
我机械的进行着着一切,脑中不断回想着年轻人的话。
年轻人告诉我,148号是个伟大的人。
他只是粗略的提了一下148号那惊人的成就,剩下的时间,他用来讲了他的故事。
年轻人说,在他8岁的时候,家庭贫困到已经无以维持一日三餐,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张华丽的邀请函。
那是如梦一般的一天。有辆豪华的大客车开到门口,载着73个来自各个地区的孩子们,开往一个叫做梦幻庄园的地方。
那里的主人接待了他们,他平生第一次看到大象河马长颈鹿,第一次吃到月亮船形的冰激凌,第一次做飞艇和过山车,第一次看两层楼高的立体电影……一切都像是做梦。
那是他终生难忘的,最快乐的一天。后来,那里的主人知道了他家的情况,派人买了辆小车送给他们,并且送去了很多钱和衣物,那人告诉他,要相信上帝,要不断学习,要去爱这个世界,要去爱人。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安宁,那是他过去从未听到过的,天籁般的声音,如果不是他跟他一样,没有一双翅膀的话,他一定以为那是天使。
庄园的主人,就是148号。
年轻人告诉我,148号慷慨大方,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自私,他和他们一样像个孩子,总是打成一片,拒绝长大,却又时时担起大人的责任。
他告诉我,148号是被陷害的,为了金钱和利益,他被人出卖。
年轻人离开房间的时候,对我鞠躬,并且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说,谢谢你让我说完这些,他是我的恩人。我对不起他,我无法阻止这场迫害,我不敢得罪长官,我只是个小职员而已。
年轻人还说,长官和148号有过节,而且长官不像我看到的那样正直和完美。
“请一定好好的照顾他,他是个好人。”
“我是个医生,照顾病人是我的职责。”
“谢谢你。”年轻人说完这句话,轻轻关上了门。
我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