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香川的肩胛骨处有道疤。
这道疤不是女人留给他的。
是疯子留给他的。
这道疤在他的左肩锁骨之下，微不可见。但是他知道，他摸得到。
这道疤会疼，会发作。
这种疼连着他的蝴蝶骨，每动一下，就疯长一回。
他是这道疤的养份。
因了这道疤，他有了现在这般苍白秀气的模样。
对于整个孙府来说，他是位迷人的客人。
孙玉伯很喜欢他，把他当做客人喜欢着。孙玉伯说，我把你当成我儿子。孙玉伯决心杀他时，竟然还能想到他是某某人的外侄子，他自己几乎都忘了，孙玉伯竟还记着，多么好。
孙玉伯也喜欢孙剑。不过他不说。孙剑死时，孙玉伯竟什么都不记得，多么怪。
他不记得第一次碰女人的滋味。也不记得第一杯酒的滋味。
他被追杀，藏在女人宽大的裙摆下。逃走时，他听到风声，和女人的呻吟。
不过他知道，那并非风声，是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是血声。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去找她，只记得女人见到他时惊喜惶惑的表情。她用沾满血的脸抬头看他，她说，好高兴。你能回来找我。
他不为所动的盯着她，而后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女人的下颚，狠狠地吻了上去。
女人的体温温暖而潮湿。如果他有母亲，他定会迷恋这种滋味。可是他没有。从他记事起，他身边就只有男人。偶尔听到的女声仅限于夜晚传来的呻吟，那时他还小，夜晚的声音在他听来便成了无法滤掉的梦魇。
女人很动情。她说，知道吗，我过去有过一个男人，他和你一样，穿白衣服，他很糟糕，可是我爱她。呐，你是不是也经常抛弃女人呢？
他并不回答。只是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想要扼死女人的冲动。
后来他死了，他永远抛弃我了。女人说着便陷入沉默。
黑暗中，他忽然轻轻笑了，他转过好看的脸看向女人：“你想见他吗”，他用手指扣了扣剑鞘，“那么，用我帮你吗？”
他不喜欢哭泣的女人，啰嗦的女人，满腹委屈的女人。
因为他毫无办法。这样的女人是来求助的。可是他的剑只会杀人。
他学的是杀人的剑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为了摆脱这些女人，他把剑换成了暗器。
无论何时，他从不否认自己不爱孙蝶。
可是他依然占有她。他其实很想对他好一点，如果她不哭，不那么委屈的看着他的话。
每当他占有他时，他的蝴蝶骨因为用力而耸动，这时他肩胛骨处的伤疤便会跟着一耸一耸的疼。
他这样做并非为了报复谁，也不是因为恨谁。
只是他的疤痕需要养料，否则便会溃烂掉。
律香川的肩胛骨处有道疤。仅此而已。
孙玉伯并非这道疤痕的始作俑者。所以他没必要恨他。
只是他年少时被带进孙府做侍童时便遇到了那个疯子。
那个疯子在他的肩胛骨处留下一道疤。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疯的可能是律香川自己。又或者，他会丧失日后成为律香川的机会，成为孙府迷人的客人的机会。
别人以为他想成为另一个孙玉伯。
他败给孙玉伯。
可是他绝不承认自己输。他没有输。
每一个成功都是绝版。
谁能肯定年轻时的孙玉伯不是另一个律香川？
他只是想自己为自己留下那道伤疤。
第一次为任务而杀人时，他便懂得了，他这样的人死的时候是不可以闭起眼睛的。
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没有理由，怎会瞑目。
所以这一次，他睁着眼睛倒下了。
他苍白秀气的脸上唯独眼睛没有合上。
他的眼睛看向杀死他的人们的心窝。
他们的心窝处，便是他的伤痕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