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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完结,这是真的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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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 陈麒凌
—–《南风》02/2007
1
谁会想到那天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在以后许多的时候,或是夜,张口扑灭桐油灯盏,却仍依依立在黑里,或是晓,冷不丁地翻身,睁眼是窗户纸上虚虚的白,说不上心里哪层热哪层冷,她总要好长一阵工夫的失神。
那是1944年的春天,早上一场大雾,小城化在雾里,白蒙蒙的连轮廓都无。
梅华蹑着猫似的足,一手提着绊带黑布鞋,一手轻轻推开伙房的门。她早就掐准,这是监厨老头如厕的钟点。
校长和教官常常训导,战时物资紧张,大家应该同舟共济,可是女学生们不止一次看见,校长太太的黄包车,塞满一包包政府贷金粮溜出后门。
春天是抽条的季节,总是没到二更,女孩子们的胃就开始响亮地召唤那被克扣的粮食,这气势远胜所有的讲义和校规。
按捺了一夜的念头天明时分跑了好出来,此刻,梅华深深地屏住气,怕满鼻的番薯热气把自己吓坏了。
她不贪心,一个小布口袋,只装了六只番薯,她三只,阿锦三只,两个好友能喜津津地消磨好几个晚上。
门外雾如牛乳,却听得监厨老头的咳声似在近旁,梅华慌里慌张地就跑,辩不得路,鞋也来不及穿,却不敢稍停。
那笛声不知何时起的,等她听到时曲子已经大半了。
婉婉转转的笛声,贴着人的肺腑心肠,一路只清清地细细淌着,她站住,四下里静极了,静到好像连自己都不在了,天地间只有这笛声,无辜地悠长地让人怆然泪下,竹叶上的一颗露水掉在额上,梅华不敢眨眼,也不敢动弹,生怕那笛声会因此就散了化了消失了。
不知多久。
沙沙的脚步,空谷的足音,竹林深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迷蒙着,显出隐约的轮廓。笛子早停了,她无力地看那人安详地走近,走近,她逃不动了。
那青年男子长衫雪白,手里一杆黑色长笛。
她想藏,雾却早薄了,她就这样挡在他眼前,低着头,树枝挂乱了的鞭子,草绿色的粗布校裙,光脚,一手是鞋,一手是来历不明的口袋。
“你在这里吗?”她听到纳簦麓酒胶偷模幻ψ挪蹲侥巧簦赐怂木渥印V荒芪薮氲靥房此谎郏滓履腥诵α耍胍幌耄中α恕?lt;br />
然后他轻轻地擦过她的肩,沙沙地踏着草叶走了。
山林里有种很清的味道,她确凿是他留下的,他的白衣下摆飘飘洒洒,闪耀在翠绿的草野上,好像不是真的。
又一颗露珠掉下来,她哆嗦了一下,真凉。
2
没有人知道云一川哪里来,就像不知道头上一片云的前世今生。
战时四处都有流离的人,梓阳女中每月都会忽然多了一两个异地口音的先生。大家不奇怪,然而云一川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不落魄,任何时候见他,都是白衣,长衫短褂西服衬衣,统统一例雪白,白得让人觉得自己不洁,只好谦卑地靠后。他神秘,住在山上一幢桂系军阀留下的小楼,从不去人家做客,也不邀请谁,他自来自往,脸上常有散淡的笑容,山风飘啊飘地吹着他的衣襟,不知觉他已站在讲台上。
阿锦再写信,她和驻地的一个副官正爱得烽火连天,天天见面不够,还要把其余的时间用字缀上。老师来了,阿锦忙把信塞在课本下面,有点嗔怪梅华不提醒她。却见梅华,竖着课本,兀自垂下头,腮后晕红一片。
阿锦马上就明白了几分,她早觉得这丫头奇怪,几日大早跑到后山念书,赶着第一个到教室擦讲台黑板,平白无故地短了许多话,长了许多呆。她瞅瞅梅华,再望望儒雅的云先生,暗地笑了,却扔不动声色。
下了学,几个女生热热闹闹地围着云先生求教,梅华还是远远地坐着不动,阿锦唤她,她支支吾吾地说要再温下书 。待人都散了,教室空下来,她依然坐着,云先生的笔记洋洋洒洒的一板,隔岸看着,又亲切又惆怅,只恨自己的脑子太慢,好多好多他的声音都是那么惊心动魄的撞进来,她张皇失措手忙脚乱,要等到者刻才可以一点一点整理、归类、珍藏、回味。



1楼2011-11-15 00:49回复
    总是这样,散步也好,,吃小馆也好,本来他们连个是为了陪梅华的,后来却总是把她忘了,这样胶在爱里的两个人,哪有缝隙再去顾别人。
    梅华只是有点茫然地看他们,这欢乐隔得好远,他们是另一个国界的人。
    云先生走了块半年了,她没有他的消息。
    也曾连着一个月跑去码头车站,也曾期期艾艾地敲开校长的门,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不顾一切地去问、去追究,这个话说着说着就脸红的少女,这样直露坦白地关切一个男人,慢慢地,小城就有了闲话。
    其实闲话不只是对她,还有阿锦,阿锦和余副官的事闹得乡下叔伯都知道了,阿锦父亲是个乡绅,要面子,这回打算把阿锦带回去,随便找个人家嫁掉。
    阿锦不笑了,整日咬着辫子想主意。
    冬至前的一晚,阿锦钻进梅华的被子,小声地说,“我有云先生的消息了。”
    梅华几乎叫了出来。
    阿锦掩住她的嘴,“小余有个陆军学校的同学,说在重庆见过他,我现在问你,你想怎样?”
    “我要去重庆!”梅华的心登登地跳着。
    阿锦沉着地说,“你要是真想去,正好和我们一起,明天早上那个的船。”
    “你们?”
    “只好走,越快越好。”阿锦压低声,“小余副官也不当了,到重庆找旧亲再谋个差事吧,我只不放心你 。”
    梅华斟酌着。
    “要走就别想那么多,反正你二娘那边早不管你了,这半年你哪天露过笑脸,我知道你总在想他不是吗?”
    “我跟你走。”梅华应道,心上轻了大半。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贴身两块大洋,还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最记得带上那篇作文,她答应要抄给云先生的。她小心地把作文卷了一卷,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就贴身挂在腰间。
    早上寒风凛冽,渡船也害了冷似的上下颠簸,阿锦吐得脸都发白了,余副官忙着给她清理,同船的一个婆婆安慰道,“刚害喜是这样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梅华诧异地扭头去看,阿锦的脸色更白了。
    5
    夜里梅华又被吵声惊醒,她不敢翻身,这竹床太老,大声地喘一下都天崩地裂。她不想他们知道–她听到了。
    这是重庆,松林坡上的矮草房,走出二里路就能见到嘉陵江,每当阿锦和小余吵得厉害,就说跑出去投江算了,但即便是跑,也要二里路啊,也许到了江边,那点勇敢就没了。
    重庆的局面很不好,轰炸连着轰炸,让人切身的感时伤国,小余的亲戚早搬得不知去向,乱世,事情难找,物价比飞机还高,他们带的那点钱,也只够及各月的房租。
    还好梅华在邮政局找了个帮人写信的差使,钱少的可怜,可总比没有强,至少不必整日闲在屋里,闲着又心情坏的时候,可不是最容易吵架。
    她最怕他们吵架,阿锦的脾气和肚子一样越来越大,就是吃着饭,也要吵。
    “这白菜哪里吃得,你就不会放多两滴油!”
    “油都快没了阿!”小余也没什么精神。
    “你还知道油没了,油没了你不想法子挣,一个大男人,整天缩在屋!”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说得比唱的好听。”
    “我要不是为了你,早跟部队开拔打仗立功去,说不定也升了个团部了。”
    “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做人家的少奶奶去了,在这里跟你咬菜根住茅屋!”
    这样的吵每天都有,现在夜里也不消停了,梅华心疼他们从前的好,如今这样磨阿磨的,不知道还存下多少。
    记得那天回来走过灶间,见小余正煮饭,那么伟岸的一个身躯,佝偻着向前,小心地从油瓶里滴出一滴油。灶间暗暗的,他的毛呢外套灰呼呼地蜷在身上,根本想不见当初的神气。
    第一个念头就是,若可以有将来,她绝不容许她一身白衣的云先生,在这样的生活繁琐里慢慢失去光彩,慢慢委靡平庸,慢慢地死。
    她绝不容许。
    然而云先生在何处,重庆大得超出想象,那两人脸色总也不好,她怎么好意思张口去问。
    总算等到好消息,这天小余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喊:“我找到事情了!” 原来他在街上遇到从
    前陆军学校的同学,得知警备厅保安厅正招人,小余去报名,轻易便进了,下个月就有薪水领,这下可好了。
    


    3楼2011-11-15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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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8 13:2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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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必知道。”梅华飞快地应道,她的心突突地跳,跳得疼了。
      “阿酰业米吡恕?amp;rdquo;良久,她说,“我要去上海。”
      “云一川在上海是不是?你真是疯了,上海到处都是日本兵,你要去上海!”
      “我只想离他近一点。”
      “那就快走,现在就走!”
      梅华知道她只是嘴上厉害,果然没几日,阿锦已经央求小余想办法,恰巧保安队里有条私运船到上海,托了人情,同意顺便带上梅华。
      船是夜里的,梅华提前到阿锦屋里道别。
      阿锦只是拉长脸坐着,梅华抱着囡囡逗趣,一边悄悄地把贴身那两个大洋塞进孩子衣袋。
      “阿锦,那我--走了。”她把孩子放下,佯装出门。
      果然阿锦腾地一下快步冲来,一边手使劲扯下左耳的金耳环,一边抓过她的掌,语气还横着,“给我拿着,什么法币银票都不及这个,都没了,最后这点玩意儿,你一个,我留一个,实在和他过不了,就吞了自杀!”
      梅华含着泪轻轻地叫了一声,“阿锦,答应我好好过。”
      阿锦低了头,“还怎么好好过,我当初就不该跟他不是,嫁个土财主一世不见他,他在我心里就永远是个帅军官,我在他眼中就永远是个俏学生!”
      梅华恻然,拥着她的肩,两个人哭成一团。
      船行初好久她的心还低落着,直到那小小的金耳环在掌心里焐出了汗,她才取出藏作文的小竹筒,把它也放进去,挂在腰间,时刻能顺手摸到。现在,这茫茫的黑暗的江上,它就是最亲密的伴儿。
      而那船正顺流直下,过万重山,没前进一点,便离云先生更近一点,想到这儿,她才好过了些。
      到汉口,正遇美国飞机轰炸日军据点,江边混战一片,货船破了,梅华和逃难的人狼狈的爬上一只小木船,一颗流弹从她腰间擦过,所幸贴身挂着小竹筒,替她挡了一挡。
      她的惊险之旅,才刚刚开始。
      8
      逃难的小船在南京被截,日本兵架着刺刀把人们赶上岸,所有的包裹行李全要刺破检查,人们也不敢捡拾,唯求速逃。
      南京是这样一个怏怏的败城,颓败的石头城墙在夕照里分外苍凉,阿锦的金耳环换了张上海的火车票,还不知道怎回事,梅华就被拥塞的人群挤上了火车。
      车厢里挤得动弹不得,上不了车的人还要拼命往上爬,梅华看到一个梳着美人髻的妇人竟然爬上了火车顶,松了口气的样子,可是到了上海闸北站,车顶上已再不见那妇人,沿途有个长长的山洞,梅华浑身发凉地记起。
      这是上海,入夜的霓虹闪得让人慌,梅华照着背熟的地址,一路找人问去。
      她从没试过这样急切地想见他,她累、饿、害怕,茫茫的大上海,光怪陆离得让人脚软,她只认识他,她只能投靠他,她想极了那身白衣,那是温暖、光、清洁,以及故乡。
      报馆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抬头看,上面还亮着灯,她安心了点,在楼下重新打了辫子,这时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下楼来,看了她几眼,笑着说,“小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云一川先生,你认识吗?”
      “云一川先生啊,认识认识,我跟他特别熟,怎么样,你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来找他吗?”男人很热情。
      她真是太急切了,忘了防备和怀疑,或者是因为太爱那个名字,以为所有跟他相关的人和事都是对的、好的、亲切的。
      鸭舌帽带着她走,她轻快地跟在后头,两边的灯火越来越寥落,前面的弄堂越来越逼仄,她没看见,她在想,见到云先生,第一句要说什么。她一见到他就说不好话,这回要好好想一想。
      直到了一面黑漆漆的门前,她才有点奇怪,云先生没在家吗,怎么这样的黑?鸭舌帽已经有点急了,半拖半拉地要她进去,他抓疼了她的手,女孩这才猛地醒来,这才晓得拼命甩开,快快地逃。
      在十字街口她碰上一辆自行车,车上两个男人和她一起摔倒在地。
      她只是擦伤了手,那两个男人,戴眼镜的大林,穿夹克的小林,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林起来看着梅华,“你没事啊。”再看看自己,马上喊,“我的新衣服脏了!”大林没好气地说,“我看不见,我的眼镜破了。”
      


      5楼2011-11-15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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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怀着歉意帮他们拾捡地上四散的报纸,微黄的路灯下,手里的报纸赫然印着--“民强报”。
        她碰的真好,这两人都在《民强报》,大林跑印刷,小林干校对,报馆正在搬家,他们回来拿些资料。
        跟他们回去的路上,抬头看见了星,米粒大的星,她无声地笑了,疲惫,却天真。
        9
        来上海半个月了,她还没见到云先生。
        云一川回青岛看母亲,这期间的大事是,日本投降了,庆祝胜利的烟花,巨大地盛开在外滩的夜空,梅华当时和大林小林也在游行的队伍里欢呼。
        她和他们处得还算好,林家兄弟,还有三个印刷厂的工人住在一个弄堂,腾出个小阁楼给梅华,她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抄稿子,还有,等云先生回来。
        这样的等待是安心的,她感觉那洁白的衣服,就飘啊飘地在不远处,也许有天就在对面马路穿过,也许有天就在巷弄转角,她知道他在那儿。
        他们不怎么提云先生,她也不主动问。她在门口洗衣服,他们在后间说话,偶尔听到云先生的名字,心就惊上一惊,有时候明明是想听的,有时候却怕听,而无限电镇日放着白光的情歌,她耳里都是柔媚到了尽处的声音。
        洗衣服时件苦差事,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衣服这么脏,清水泡一泡,黑一盆,有一天她忍不住埋怨,“老梁,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黑?”
        印刷厂的老梁笑道,“你以为我是云一川阿,我要天天吃墨油啊!”
        小林匆匆走过,仍下一句,“我那件白衣裳,你洗了没?”
        梅华想想,“你哪有白衣裳在我这儿?”
        小林急了,弯腰在木桶里翻着,“别弄没了,我明天要穿的,哪,这不是?”
        梅华差点笑出来,“你这明明是黄衣裳啊!”
        小林翻眼睛,“白的,原来明明是白的,现在--至少比老梁的白。”
        老梁摇头笑,“我才不稀罕白褂子,娇气得很,什么都不能沾,脏一点九看不得,这上海滩到处尘土,白花花的褂子,你出去转一圈试试。”
        她不甘心,费尽心思洗那件变黄的白衣裳。
        浸泡了许多肥皂粉,用硬刷子在水泥地上使劲刷,搓衣板也试过了,甚至特意去买了半包漂白粉。
        她的手指被水泡得蜕了层皮没,小裂口在洗菜的时候有细细的疼,然而那衣裳怎样也无法回到初始的白,她将它在竹竿上铺开,徒劳地看着,有些累了。
        晚上大林带回惊人的消息,报纸被停,云一川刚回上海就被抓了。
        大林说,这件事很冤。
        抗战一胜利,政府就着手清剿亲日分子,《民强报》一直走中间路线,但是云先生曾用过的副主编,是个暗藏的亲日派,年初有期报纸,他瞒着云先生换了篇亲日的稿子,虽然立即把他辞了,但是影响很坏,云先生被抓,当是此事。
        大伙都很气愤,可是提到怎么去救人,就一齐不做声了。
        梅华一个一个得追问。
        小林说报馆的人都跑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小人物。
        老梁只是笑,我们这些人只是挣几斗黄米,家里还有七八张嘴呢。
        大林更是摇头,时势天天不一样,谁敢卷进去,昨天上海滩还是张啸林的天下,今天杜月笙又回来了。
        小林戏谑地说,去找杜月笙啊,他肯定能救!
        老梁喝道,你别吓唬她了,一个小姑娘。
        10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想起怕的,年轻时候的勇敢,或许是因为无意,或许是因为无知,而她的还要加上,爱。
        1945年的杜月笙不大如意,他常常独自藏在德兴馆,远离风浪和争斗,热两碗糟钵头,喝两盏冷清的酒,几分老年的心境。
        谁也不知道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是怎么找来的,她敢找来,她竟能找来,她胆子够辣,一张口就求他救人。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很朴素,眉宇之间有种胜于寻常女子的固执。她很纯净,这种近乎天真的纯净平添了一些楚楚动人。
        是一时逗趣的心情吧,他说,“我是来赌场的,赌徒的规矩,你赢我,我为你办事。”
        她一口说好,她甚至连骰子都没摸过,但她说好。
        “你有钱吗,你赌什么?”
        “我只有赌命。”
        这句话让杜月笙震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胆魄,年轻时刚出来打拼的岁月。
        


        6楼2011-11-15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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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命人拿来骰子,那女孩涨红了脸,一鼓气抓起骰盅就摇,可是只两下子,那骰盅就啪地摔掉了,白色的骰子狼狈的滚了一地。
          她双腿跪在地上,低着头去追那些骰子沮丧极了。
          “你根本不会赌,也敢赌条命?”
          “我没有办法帮他。”
          “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去赌一条命?”
          没有回答,但他看见,那女孩在轻轻地颤抖,她的睫毛坠满了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
          他是三百年来帮会第一人,一生以冷酷无情成名,可这一瞬,他微微心软,或许他想起自己一般年纪的女儿,或许年老救赎一念的慈悲。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梅华回来的时候哼着歌的,小林在巷口问,“你一整天去哪儿,一大盆衣服没洗。”
          她笑了,“我去找杜月笙,他答应了。”
          小林瞪了她半天,看不出玩笑,突然像见了鬼似的一路叫回去,“她去找杜月笙!她去找杜月笙!”
          云一川三天之后被放出来,**局的车一路送他回家。
          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在家里设宴,下帖邀请报馆的同事朋友。
          当然,他特别邀请她。
          洁白的云纹信柬,他那飘洒的书法一如当年,她红了脸。他写道--
          盼晤。
          11
          云先生的小洋楼,临着一条熙攘的马路。
          小林走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过马路的时候,只一个迟疑,小林已经到了对面。
          她停下,咣当咣当的电车开过去,载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开过去,黄包车缓缓地跑起来,烫了头发的小姐,坐在上面打开一把小折扇。
          抬起头就能看见云先生的阳台,呵,她又看见他的白衣裳晾在绳子上,风吹着,阳光灿烂,那些白衣裳飘啊飘的,像大鸟扑闪的翅膀。
          隔岸望着,她一直这样隔岸望着不是吗,这刻,她的心浮沉在悲喜的河流。
          那些衣裳真白,雪一样白,白得如此无暇,这天地所有的声光色影,都在那片完美的白色里突然沉寂。
          永远都这样洁白。
          多好。
          她突然真的就这样站住了,就到这儿吧,她低声地对自己说。
          小林以为她不敢过马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拉她,“走啊,筵席就要开始了。”
          “我不去了。”她微笑着摇头。
          “为什么啊,人家云先生特意要谢你的!大家都等着看你,不得了,是敢和杜月笙对垒的女豪杰呢!”
          “我不去了,不去了。”她还是微笑着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你代我把这个交给云先生。”
          她终于来交作文了,信封里的那几页字,边缘有些微的深黄,那是在汉口,弹头烧焦的痕迹,墨色也旧了,她想过重抄,但是又怕,抄不出当年的心情。
          她转身,不很坚强的绝然,只得加快了步子,加快了步子。
          而眼泪,还是纷纷地落下了。
          又一年了。
          重遇孙立超,是在南京火车站,中央大学复员迁回南京,一群男学生在热火朝天地搬行李。
          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那个男生,他竟然也穿了件白衣裳,背后几道乌黑的汗迹多么的刺眼,前面更是过分,襟子上还有哪顿饭掉下的颜色。
          而那人抬眼见到她,竟然跳过来高喊,“梅华,梅华,这辈子又见到你了!”
          不是孙立超是谁。
          她依然盯着那件白衣裳,来不及寒暄,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把这件白衣裳脱了吧。”她还想说,以后都甭穿白的,省得糟蹋了。
          谁知孙立超却红着脸小声道 ,“在这里怎么行,我里面是光着的啊。”
          12
          长沟流月,这样就过了大半生。
          这是1995年,南京一个普通的住宅楼,有快递,梅华戴上老花镜出来签领。
          楼道里还能听见孙立超和孙子聊天的大嗓门。
          “当然是她追爷爷,当年一见面,你奶奶第一句话就让我脱衣裳。”
          “哇,你们当时已经那么开放了。”
          “我哪好意思,那是火车站,多少人!”
          梅华哭笑不得,手里忙着,也没空睬他。
          手里时份来自香港的快递,她认识的人中,只有阿锦的女儿在香港,当年的小囡囡,如今她的儿子都上大学了。
          正是囡囡寄来的,打开,又是一个信封,上面有一行字:梅姨,你那个白衣服老头云先生忏悔平生,出自传了,第一时间寄给你重温旧梦。
          信封里是一本纯白色的书,不很厚,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她捧着书,安然地坐在阳台上,秋日的太阳很温暖。
          书的名字就叫《白衣》,再细看,那封面原是一个朦胧的背影,身着白衣的背影,那白衣皓若明月,皑如冰雪,人生的尘,岁月的沙,半点也沾它不得。
          真好。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细腻如菊。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上面,这一刻她在思量,这一生她在思量–
          翻开,还是不翻开。
          白衣 陈麒凌 完。


          7楼2011-11-15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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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朋友好有心,一段一段贴上来不怕麻烦。
            不过十五岁的小朋友,学业挺重的,不要光顾着看小说哦。


            IP属地:广东8楼2011-11-15 17:46
            收起回复
              嘻嘻~谨遵老师教诲!我就是那天在网上找到了完整的《白衣》,就很激动~想贴上来希望那些没看到完结的人能看到结局~


              10楼2011-11-20 2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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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看的,大四再看,还是哭了。


                IP属地:辽宁12楼2012-10-19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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