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蛟戬】雨霖铃（囚徒番外）

一）
有的时候，有些人记忆并不会随时间渐渐淡去，反而是越来越深入骨髓。
杨戬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的一生中有关于很多人的记忆，但是有一些已经渐渐的模糊，渐渐的零落。在沉香没有来到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起过去，想起那些愉快或不愉快的回忆。当中有沉香，有三圣母，有孙悟空，有刘彦昌。但是始终没有三首蛟。
或许是因为颈项上挂着倩碧珠，感觉到他似乎就真真实实的在自己的身边，虽然他是亲眼看着他化为轻烟。可是那种轻烟白雾般的感受却始终萦绕在杨戬心头，挥之不去。
他缓缓地倒了一杯茶在白玉杯中，腰间那块圆玉撞击的轻声作响，圆润温和依旧如当年沉香送给自己时一样。
“舅舅，你种的茶花什么时候才会凋谢啊？”沉香蹲在杨戬栽种的茶花前，仔细的看着。
“为什么那么期待它谢了呢？”杨戬抿了一口清茶。
“因为它要是凋谢了的话你就可以做山茶糕了！”沉香回头朝着杨戬微笑。他的笑容在阳光下竟是如此的童稚，让杨戬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不知多久以前，那个少年傻笑着的湖边。岁月在沉香的身上也是留下了痕迹的，但是他此时依然可以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般对着自己微笑。但是自己容貌虽然丝毫不曾改变，眼神中却是已经有掩不住的沧桑了。
耳旁的山风微微作响，呼啦啦的刮起衣摆和广袖，迷蒙住了他的视线。逆着阳光，远处似乎有玄衣的男子低眉顺眼的站着，说道“主人。”眼中有妖异刻毒和也有渐渐覆盖的冷清淡漠。
他和三首蛟，在一起足有千年，但似乎又是只有几天，甚至是只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彼此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可杨戬却知晓他并不了解三首蛟，就像他没有想到不敢或者不愿对自己说出感情人，会那样疯狂的用鲜血和生命滋长起思念的枝芽。杨戬明白，他是要自己一辈子都不忘记他，一辈子都深深的记得，甚至他死的时候都会不惜永世不得超生而留在自己的身边，彻彻底底的纠缠在一起。
这是一种标记，一种占有，甚至是摄取。但是杨戬却无论如何也憎恶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揪心和窒息般的痛。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会选择和沉香在一起的原因，其实论相符，三首蛟完全要比沉香更适合当一个伴侣。而且不会有甥舅**之说，但是杨戬并没有那样抉择。三首蛟自然明白杨戬所想，所以他会不惜一切的让杨戬记住他。竭尽所能的去守护，去付出。
（二）
在这片桃林中，每一处屋檐上都挂着一串铜铃。沉香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杨戬喜欢听风铃的声音。杨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当忆起有一个声音时候，就会不知不觉的记起叮叮咚咚的铜铃声。
杨戬和沉香每天过着闲静的生活，饮茶，赏花，给沉香做点心，行交媾之事。但是沉香依然叫他舅舅，杨戬也不介意。毕竟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两个人之间也就没什么挑不开的事情。每当沉香在动情之处轻声唤他的名字，“杨戬，戬——”杨戬就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记忆深处响起某种声音来与之重合。深青色的珠子在纤细的颈上晃动，幽幽的泛起光华。
那种声音仿若海底的洪钟，一声又一声，缓缓的传到遥远的前生今世。

（三）
杨戬不记得自己初次见到三首蛟的样子，那时候他太过惊恐，三首蛟太过惊诧，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不知道骨子里有那样深的羁绊。
三首蛟一开始是恨杨戬的。他起先恨他的舅舅，恨他舅舅剥夺了他的自由，囚禁了他整整万年。后来他又开始恨他的母亲，恨瑶姬为什么一定要阻止自己追求自由，恨她使自己被囚于昆仑山脚。甚至于当他知道瑶姬被压在了桃山下，日夜受折磨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点欢喜。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往日高高在上的女神也沦为了阶下囚。总算使他无聊的日子有了一些乐子。
但是当他看见还是个少年的杨戬时，心中的欢喜却瞬间冷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杨戬的双眼。那样的一双眼睛，仿佛神秘的吸引，让人震慑。
清瘦的少年穿着粗布衣裳，苍白的脸色和贴在脸上的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更使他显得狼狈无助，和那个疯癫的玉鼎站在一起更是有些滑稽的意味。但是他的眼神却是如此坚定冷静，甚至有些许的冷漠。瞳仁黑的像是一口墨色深潭，直要把人的魂灵都吸进去。
三首蛟一瞬间就感觉到他身上瑶姬的气息，不由脱口而出：“你是瑶姬的儿子？”
他明显的看到了杨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慌张，最终归于平静。只是眉眼之间的忧伤已经掩饰不住，平静的双眸中终于泛起了涟漪，并且迅速回答道：“不是！”
但是那时候杨戬太年轻，只学会了控制情绪的平静，却还是掩饰不了眼神中的波动。三首蛟好歹是活过了万年的人，面对只有十几岁的杨戬，就像是看一潭清水一样，一望到底，却也知道这水里有可以伤人的利刃。
一点也不像许多年后。
无论是依旧平静却已经浑了的水，还是依旧冷漠却已经变了的人。
真的一点也不像。

三首蛟嫌恶的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男人，向不远处蛇妖的尸体望了片刻，皱了皱眉，转身跟着杨戬离开了这片树林。
后来的事情，谁也记不得了。像这样的故事，戏里有，传说里有，只能成为别人饭后的谈资，流逝在街头巷尾的人群里。但是三首蛟却一直忘不了那个蛇妖，或许是同情，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为男子却因为爱上不该爱的人而送命，到死之前都是那样的恨。
直到很久以后，三首蛟才明白，自己和那蛇妖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自己比他聪明，而所爱之人又太过强大。
强到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却只需要一个人的陪伴。
（五）
杨戬第一次喝醉是在他关起杨婵的那一天，喝的酩酊大醉，没有人敢去阻拦。
他一身黑衣，手上的伤口尚有鲜血淌下，却顾不及那细微的伤，赶走了神殿里所有的人，独自痛饮。
杨戬从来不是借酒消愁的人，但是他那一天真的醉了，倒在案几上，神殿里没有灯光，只有银烛如海，支撑起一片模糊的光明和温暖。
三首蛟从折扇中化身出来，透过殿内的纱帘看见杨戬醉倒的身影，在一片微弱的烛光之中闪动，孤独的像一个真正的神祗，但是神祗又怎会这样脆弱的醉了呢？亦或是只有在他醉了的时候才会这样的脆弱。
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的脆弱，所以他才敢放心的喝酒，但是始终都有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无论是什么时候。
三首蛟心里莫名的悸动，他轻轻拨开那层纱帘，走到杨戬的身边，犹豫着要不要把他扶到床上去。他伸手的那一刹那触及到杨戬的手，往日冰凉的皮肤因为饮酒而变得滚烫，至少对于三首蛟而言足够热了，烫的他一下子缩回了手。
他俯身站在杨戬身边，烛光温暖，照的杨戬往日里清冷的容颜竟也生出几分温润，三首蛟仔细的瞧了瞧，竟觉得有些痴迷了。醇酒美人，如梦似幻。但是却又这样的悲哀，杨戬这样冷漠强大的人却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他所苦苦维系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最终葬送在他自己的手里。亲情，友情，他失去的一干二净，至于爱情……根本就不会有那种东西。
他俯下身去揽起杨戬的肩，把他抱到床上，杨戬其实很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消瘦至此，抱起来甚至觉得有点咯得慌。
当他转身准备要离开时，看见杨戬不知何时蹭到脸上的血迹，暗红的血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是如此的扎眼，三首蛟用食指轻轻的擦掉，却在划过杨戬的眼角时触及到一点湿润。
三首蛟吓了一跳，贴在杨戬的脸颊旁边仔细的看了看，晶莹的液体顺着眼角缓缓的淌下，没入鬓角，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他从未见过杨戬的眼泪，更从不知道杨戬的眼泪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流下，似乎是醒着，又似乎是在梦里。
映着烛光，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的滑过苍白的皮肤，悄无声息。
三首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慌乱，惊诧，甚至是痴迷，他慢慢的靠近，侧过脸，嘴唇贴在杨戬的眼角，只是如蜻蜓点水一般的沾了一下，没有丝毫邪念的，只是想止住那微咸的液体。
——却觉得胸中蓦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直到最后杨戬也不会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不算是吻的吻，而三首蛟却知道，只在那一瞬间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因为心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无情的人一旦动情，就至死方休。


写完了，至于为什么要用“雨霖铃”这个词牌做标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偶然间看长生殿的时候有点感触，莫名的觉得很适合啊……

感谢亲的长评啊，当可引为知己。
说到头来，他们的感情之所以如此之苦逼，最终的原因还是我当初在标题上敲出的沉戬二字，那时候我只能找到沉香做小攻，符合甥舅之间的苦情戏码，后来当我发现了三首蛟这个忠犬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就像此文里面的蛟戬，什么都不需要说，因为说什么都已经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