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功夫,沈廉与那念慈大师道别,慢慢踱出佛堂,回了居所。
沈廉思索片刻,忽而展开书经,按例敲了敲他名,顿时黑字化出,那颜如玉化形出来立于面前……
颜如玉忙喜唤一声“主人”,沈廉一笑,劈头便道:“颜如玉,今日圞你主人我可下了血本……你可查探出那人到底是何来历?”
颜如玉听闻此话,却是面上一变,身影略淡了淡,仿佛抽去了些许灵气,他略带恐惧道:“主人,那人……果不出主人所料,除了是那等神通,别无可能……”
“是吗?”沈廉眉间一紧,知颜如玉连那人是何物都不敢提及,自然明白那到底是何等恐怖之存在,他面上仍无表情,然则暗下心头发悚,盯了自己断去半截的袖子许久,方转过念来,抬头对那灵神道:“……颜如玉,恕我法力低微,那半篇道德心论已然被那人看破,我只得弃去你那一化身……”
沈廉难得一句软语,颜如玉当下一阵感动,若他当真有肉圞身只怕泪水都要流出来了,忙一摆手道:“快别这么说,主人舍命救我几回,区区一个灵神化身又算得如何?只是可惜了主人的好文章……”又顿了顿,变色道:“……那人如今知道了主人,主人你岂不是危险了?”
沈廉怔了怔,咬牙冷笑道:“怕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天皇老圞子又如何?大不了一条性命,我沈廉岂是怕事之辈!”
不听那颜如玉大惊小怪,沈廉暗一回想,两日来所见闻,足可见蹊跷。他区区一肉体凡胎,却是连见了那等人物两回,且那人大有再会之意……沈廉闭眸,直念起白日那人一番言语中挑衅捉弄,眉间拧成一团,只怕他往后更是纠缠不清……
呵,他几时便得这般吃香?沈廉笑罢,终究百思不得其解,然则此间不容多想,转而沈廉又念起那念慈大师盛情所托,不免是焦头烂额,终究……又接了个烫手山芋。
“颜如玉,”沉吟许久,沈廉张眼,眸中邃然烁动,却道:“看来如今逃不过此劫,即便不知那人到底是何目的,这雷峰之祸、大师之托我亦须担负……颜如玉,替我取‘魂盒’来。”
颜如玉听闻大急,道:“万万不可,那法宝凶煞,动用的话……”
沈廉额上渗汗,暗道你不说我还能不知?然则那苍寰当真是为了雷峰而来的话,只怕如今除了此物外,再无他物能与他抗衡,正色道:“不必多说,此事我意已决。”
“主人……”颜如玉听闻此话,差点落下泪来,被那沈廉一个眼刀过去,遂不多话。
当夜沈廉沐浴更衣,次日他换去书生袍,穿了一身白布窄袖长衫,用白绦带系腰,行走间男子更添俊秀飘逸,英姿飒爽。
颜如玉瞧得欢喜,忽想起当年那三分神似的道人所向披靡斩妖除魔之胜景,不禁口水神往,耐不住喃喃道:“……若主人肯换一身道服,定是天下最俊的道士。”
沈廉面上抽圞搐,当下一指曲起,敲在那颜如玉头上,道:“好你的个书灵倒会说话,这辈子我便是千衣万件穿来,也绝不能穿那身道士皮,你就和我爹爹两个早绝了念罢!”
颜如玉“哎呦”一声,当下抱头求饶:“……再不敢了,主人!”他模样可怜兮兮,一身朦胧虚影几乎散去,沈廉一瞥无语,遂不与他计较,转而收拾好行李,预备上路。
然则还未出门几步,沈廉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当下暗暗道了一声不好,忙侧身躲避屋后,再是偷眼一瞧,更恨自己运走狗屎,倒霉到家。
原来圞经过一夜,雷峰暂且被镇圞压,风圞波已停,他本以为留守金山寺之人皆已经散去,却未想昨日那几个同乡竟还在金山寺中。
他们怎么还在?沈廉暗中叫苦,那些同乡本非为他而来,那些人皆是书生,素有雅癖,加之风圞波未定,干脆借口留宿顺便一览这江南第一大寺的风采,倒也不失风雅,却是害苦了沈廉。
然则几人分毫不知沈廉苦楚,欢声笑语由远及近,沈廉袖中露出一道细细虚影,见状急急低声道:“主人,怎么办?”
“噤声!”沈廉忙塞他回去,却是他方一分神,背后一人开口道:“哎呀,这不是沈秀才么?”
那几人正是兴起,一人正瞧见沈廉,折扇一点,便是引得一干人过去。
沈廉暗一咬牙,忙丢下包裹从容走出,上前一揖,笑道:“原来是张秀才,李秀才、赵公子……沈某有礼了。”
“原来真是沈兄!”一人衣着繁锦,正是富贵之人,但见他面容清俊,翩翩儒雅,见是沈廉,竟是惊喜万分,上前拉住他道:“果然是你,昨日我听张兄说你在金山寺,我还不信,如今果然见着你了。”
沈廉面上一僵,眼角余梢见一旁人面上皆轻蔑一笑,他们皆大家出身,谁人不知沈廉的来历?却是这人浑不在意沈廉身份,与他十分热络。
他认得这人,是士族赵家衔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公子赵韵祈,与沈廉有几面之交,却是个不好打发的主,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道:“劳赵公子记挂,当初我想选一安宁幽静之地温书,幸得金山寺住持大师收留,让我留宿于此等候秋试。”
赵韵祈却十分惋惜,叹道:“可惜未能与沈兄一道来此,竟错失了沈兄下落。”
沈廉暗暗冷汗,面上和色道:“赵公子如今得知也不算晚。”心中却是一阵焦躁,谋划如何脱身。
然那赵韵祈果然是个趣人,那沈廉与一旁人面上皆已不好看,却碍着面子和身份不好说话,那些秀才往时皆对沈廉避之不及,唯独这赵韵祈不见其中意味,见沈廉形单影只,更不罢休,开口笑邀道:“沈兄,你我多时未见,如今离考期尚远,不如与我等一道游览名胜,如何?”
见那赵韵祈拳拳相邀,沈廉一脸为难道:“只怕不行,我受住持大师所托,须办桩大事方可回归,只怕有负赵公子盛情。”
“这样啊……”赵韵祈面上方几分失落,暗暗沉思,却忽而欣喜道:“既然大师所托,那不如我陪沈兄走一趟?”
“这……”沈廉面上堪比锅底,却是那赵韵祈依旧一脸希翼,竭力凑趣的模样,看得他气色翻腾,恨不得一掌把人拍死。
这人堪比狗皮膏药……沈廉心知难脱身,眼珠微转,忽然一计上心头来。
“哎呦……不好……”那沈廉忽然捂住下腹,苦着脸道:“……赵公子,我有内急,此时不是说话的时机……不如此事改日再谈,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赵韵祈见状立时急了,忙道:“沈兄要紧么?痛得这么厉害,不如寻医师瞧瞧?”
沈廉登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忙阻止道:“莫要惊动医师,我去去就好……”说罢便快步离去,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