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
墨锭想在砚台上腻出柔软的汁液，还需要一滴水。
“却是离人泪”，发现没人在听，周瑜一竹简敲在孙策把砚台当丝绢扔来扔去的手上，“义兄当真狂傲不羁如野户之犬，高瞻远瞩若井底之蛙。”
“好句啊好句！当真胜过什么情啊愁的酸词。公瑾对义兄如此不吝八斗之才，可是别有一番九转之思匿于心中哟~”。孙策学起隔壁徐家大妞在乞巧时撞上自己正傻笑着看着她背后的周瑜时的模样，愈发忸怩地抓着半块砖头似的砚台往脸上挡。
“情思便有了也只恐兄长无福消受”，周瑜宝贝地把砚台捧回来又用缎面的袖口细细地擦，发现十个鲜明的指印后当机立断地白了孙策一眼。
这货是来毁我家财的对吧对吧。
孙策稳稳当当地接了一记白眼，想着这家伙嘴里的刺怎么跟拔节似的疯长越来越难缠，还是傻了吧唧就会咬着糖人眼神闪亮的跟在屁股后面喊“大锅大锅”的权儿可爱，弟大不由哥啊真心酸啊真心酸。却看周瑜一脸壮烈又怨念地咬牙望望窗外又瞪瞪自己，禁不住问了句“这砚台咋了？”，应该大概也许可能估计没被自己玩坏……吧……
“你玩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它咋了啊！”周瑜心里恨铁不成钢地为自己还是接了这个莽夫的话茬儿而小小地自我厌恶一下,“你自己看啊”。孙策二话不说唰地就凑上来把砚台当镜子照了。恩平滑的台面上有一处小小的凹痕，“不当镜子仔细照照是看不出来的啊…原来你也照了还说我真自恋无双啊混蛋=。=”
“能有什么法子补得？”“你要不是一直念叨着砚台砚台我连这玩意叫啥都不知道你问我”，像是得到了理想的答复，周瑜认命地点点头，“罢了。”
这一出倒是整的孙策一头雾水。搁平常周瑜对器具物件是从不上心的，除了一次把他的瑶琴坐断了一根弦砂壶摔成了两瓣泥棋案削去了三个角而被拉出去单挑还以胜利而告终之外，香香把他窗台上的兰草扯走编小辫都没见他皱一下眉毛的。“这凹了一斑，又怎了？”
周瑜摇摇头，又恢复大人面前淡漠傲然的世家子做派，低声絮叨了几句，孙策听得不真切便也不在意听，只拍上他的肩膀说咱俩以后可是要好好折腾一番的人，哪儿这么多愁思忧虑突发奇想的，万一你哪天突然死了又因为想点乱七八糟的事儿虚度光阴致使大业未竟，我可不认你这义弟了。周瑜气得一拳捣在他肩窝，“依义兄之福分，怕是走在瑜前头的。”
“福分福分你今儿可都提两次了，我福分怎么惹你了一个劲地提”，周瑜一听倒是哎呦哎呦地笑到了地上，抬头瞥一眼，“想知道？还不是你那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表字”。一手拿来砚台，执着墨锭和清水细细研了，视线掠过那处凹痕上过于暗沉的颜色时顿了一下，又马上握笔写下匀称端正的两个字，“薄福”。
“小瑜儿你这可是咒哥哥哟~怎么敢拿人名讳开起玩笑的”，挑下巴，捏捏；“得了吧，我都不怕义兄有什么避讳的嗯？伯符？”拍爪子，扭头。
大概那天就是这么点事儿，胡乱打闹了一通就勾肩搭背吃饭还是下棋去了。周瑜嘴上不在意心里还是过不去，偷偷把那张“薄福”收在奁里怕给人瞧见。
后来孙策才听老仆说砚台上的坑是什么离人的泪砸出来的，他想想那天的“薄福”，想想最后周瑜故作惆怅的威胁，忍不住在病榻上笑出声来，扯得脸上阵阵抽痛。
“再薄福瑜也跟着你了，你若真死在瑜前面瑜可不认你这义兄了。”
自然地周瑜说话不算话。
“义兄再不起来徐家大妞可要嫁人咯”，“周家二郎要嫁人了小爷才起得哟~”。“哼”，周瑜扯了素白的发带，看了看成了灵位也不忘挤眉弄眼的名字，“怎么不刻上你神机妙算的表字呢？”
再后来周瑜才发现真的因为胡思乱想耗费了不少日子，这白驹过隙光阴似箭苍狗白衣日月如梭的，“瑜大事未竟”，你干脆也不认我这义弟了。老医人慌慌忙忙被驾进帐子时宽大的广袖拂倒了一方旧砚，叮叮咣咣支离破碎的才是周瑜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可要多少眼泪才能把这石砚碎成这副模样啊，义兄莫不是在那头成天眼泪汪汪的等着瑜吧，跟徐家大妞似的。”
再后来就没有再后来了。周瑜藏着字条的奁子随他一同入了土，任黄土之上鲜血下流它依然整洁如初，任岁月如何精雕细琢它仍旧银钩铁画。
“非薄福兮命数。”
“非穷途兮归路。”
江左土地上的人们仍然带着与他们相同的少年心境从容而热烈地走下去，以身心为锭，以血泪为水，在江淮这方广布热血的红丝砚上磨画着自己浓墨重彩的心怀。劫之痼，凹之深，墨之重，情之切。
在他们都离去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