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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仕途视角中的南朝西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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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学术2004年第1期
阎步克(北京大学)
一、问题的提出
“西省”是南朝宋、齐、梁、陈朝廷中的一个机构,其中容纳了一批侍从军校。与之相对的还有一个“东省”,它容纳了一批文职散官。二者一“武”一“文”,两相辉映。本文的目的,便是对南朝“西省”之仕途、候选以至位阶意义做一番叙述考察。
这个论题看上去有点儿鸡毛蒜皮,但在此我们有一个较大的背景考虑。中国古代的官僚政治是相当发达的,官僚的选任管理形成了日益严密的制度,并且带有传统社会的鲜明特点。四十年代曾资生先生对“汉唐贮才制度”已有论说,他把汉代大夫、郎署及各种待诏,唐代诸馆诸院中的诸官,视为“君主左右的贮才”;把掾属僚佐视为“幕府的贮才”。黄留珠先生近年也有相关意见:“中国古代在选拔官吏过程中,每每将已选出的人才,放在某种特定的位置上,进行考察和培养,然后再择优任用。人们习惯把这种做法称为‘储才’(或作‘贮才’)。”其所论储才形式包括先秦客卿制、汉代郎官制,唐宋以来的科举“选士”相当于广义的储才,明清的庶吉士制度则为狭义的储才。
把视野放开一点儿,这里所涉问题还不限于“贮才”而已。帝国朝廷中往往存在着一些机构、官职或名号,它们在兵刑钱谷等方面的行政职能较为淡弱,有时其职能规定只是徒具其名,但它们却具有不容忽视的仕途意义,比如说候选、储才,或以特定方式安排冗散官员,有些官称甚至仅仅是名号而已,其功能是赋予某些人等以名位或标示其品阶。现代文官体制中就不大看得到类似现象了。除了直接处理兵刑钱谷、考课铨选事务的功能性官职,这一大类官署、职位和名号的存在,确实是传统政治最有特色的方面之一。它们可能为某个群体或阶层提供了特殊仕途,其官衔高下可能构成了品位阶梯,用于标示官僚身份、增损资望,等等。这类官职的来源、数量、类别和形态因时而异,其每一细微变化都可以折射出其时政治变迁。就认识中华帝国官僚政治而言,对此类官职的研究,其意义也许不在那些功能性的机构和官职之下,它揭示了帝国政治的另一些侧面。
本文打算讨论的西省以及与之相对的东省诸官,便是可以纳入上述论域而加以研讨的机构和官职。我们可以将之置于汉代郎署与唐代散官之间,来显示魏晋南北朝东西二省的历史地位。黄先生以汉代郎官为储才机构。汉代郎署的候选意义,学界的既往揭示已相当清晰。比三百石的郎中秩位略低的县长,其职责虽被规定为“更直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但终归是被视为浮食冗散之官了,其候选意味远大于其宿卫职能。郎署被用以安排孝廉及其他诏拜为郎者,“以观大臣之能”的说法显示郎官宿卫还有培训用意。王朝从郎署中选拔各色官员,使之呈现为一个储才之所,“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因孝廉往往举自郡吏,而郡吏不算王官,因而察孝廉而入郎署,又形成为官吏仕途上的一个中转站。
我们再看唐代。唐朝官员入仕首先要通过科举、门荫等途径获得“出身”,“出身”即是文武散官。唐制,“入仕者皆带散位,谓之本品”。文武散官各二十九阶。所获散官在四品以下者,按制度都要前往吏部或兵部番上当差,限满方能获得担任职事官的资格。史载:“朝议郎已下,黄衣执笏,于吏部分番上下承使及亲驱使……。两番已上,则随番许简,通时务者始令参选。一登职事已后,虽官有代满,即不复番上。”武散官以远近为八番,三月一上。这种散官番上制度,也不妨视为一种见习、培训。


1楼2011-10-19 13:59回复
    东西二省、府国长屯所积,财单禄寡,良以矜怀。选部可甄才品能,推校年月,邦守邑丞,随宜量处,以贫为先。
    中华书局本首句作“东西二省府国,长老所积”。诸本或作“老”或作“屯”,疑“屯”、“老”皆为“兼”字之讹。“长兼”即长兼行参军之类府官、国官。参军是军府、王府所辟僚佐,亦是南朝士人起家之途。东西省与“府国长兼”对举,明确显示了东西省是与府佐国官相近的起家、候选之所。进而诏文以东西省对举,又显示了二省之性质相近。又《南齐书》卷六《明帝纪》齐明帝建武元年十一月诏:
    日者,百司耆齿,许以自陈,东西二省,犹沾微俸;辞事私庭,荣禄兼谢。兴言爱老,实有矜怀。自搢绅年及,可一遵永明七年以前铨叙之科。
    这份诏书仍以东西省对举,亦见它们乃是以“微俸”居位的候选之所。《南齐书》卷十六《百官志》记:南齐永明中集书省(即东省)“人数猥积”,仅奉朝请便“至六百余人”。
    至于北魏的东西省,同样是个冗员委积之所。《魏书》卷七七《羊深传》:
    自天下多事,东西二省官员委积。前废帝敕深与常侍卢道虔、元晏、元法寿选人补定,自奉朝请以上,各有沙汰。
    又北齐天保八年开东西二省官选,以策试沙汰二省散员。《北史》卷八三《文苑樊逊传》:
    (天保)八年,减东西二省官,更定选,员不过三百,参者二三千人。杨愔言于众曰:“后生清俊,莫过卢思道;文章成就,莫过樊孝谦;几案断割,莫过崔成之。”遂以思道长兼员外郎,三人并员外将军。孝谦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乞补员外司马督。”愔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
    卢思道、樊孝谦、崔成之都是东西省官选的参试者,员外郎为东省散官,员外将军及员外司马督是西省散官。其时有二、三千人以考试来竞争东西省的三百个职位,可称一时盛事了。
    以上简述,不过略示东西省之大概而已。在魏晋南北朝及隋代长达近三个世纪这段时间中,东西省的“生、住、异、灭”复杂进程的各个细部,以及它们在更广历史背景中的地位、意义,当然都不是仅仅一篇论文就能阐释清楚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与此期东西省相涉的各个侧面、各个环节,也要分解开来一个一个地予以详究。我在已往论文中,对东西省的一些问题业已有所论列。相对而言,东省的诸散骑、给事中、奉朝请等,学者从起家官等角度叙述较多。西省的发展晚于东省,并得益于东省的促动。因此,本文决意对南朝西省的发展过程和仕途意义加以考察,期望通过开掘这个局部环节,对上述问题提供深入一些的认识。
    二、西省的形成与发展
    在南朝,就入仕初阶和仕途中转意义说,西省的发展比东省缓慢不少,最终也不如东省充分。西省诸官大抵都是禁卫军官,它们来源各异,其中很多原来领有营兵,已往对之研究许多也都是从禁卫角度入手的。因此观察南朝的西省诸官的发展,也就是观察其军事职能意义逐渐淡化,并日益闲散化、名号化、军衔化的进程,由此它们才逐渐可与东省相比拟,且显示出东西省两相对峙、性质相近而以文、武为别的格局。
    汉代宿卫之制到曹魏时始生变化,并在西晋初年形成了与汉有异的又一系统。这时在左右二卫以下,便有一批中郎将、校尉、司马、殿中将军构成了军校队伍。史称“(晋)武帝甚重兵官,故军校多选朝廷清望之士居之”,此语对理解西省的发展很有意义。尽管当时文化士族迅速崛起,“重文轻武”风气已见端倪,但其时军将实有两种:一种是纯粹武人起家者、且领兵拼杀于沙场边防者,他们即令已踞高位往往仍被视为“将种”、“将门”;还有一种就是“朝廷清望之士”,包括士族名流在内,他们担任禁卫军官不但不降低其门第,还意味着他们已成心腹近臣,可以委以兵权、值宿禁省了。由此,后一类军官就与侍中、散骑常侍等清望官有了某种可比之处。事实如屯骑等五校尉一类,在汉便“多以宗室肺腑居之”,魏明帝“欲得亲人”以任其职,西晋时代仍是诸王起家之选,其位望之重可得而知。当然西晋阶段距“西省”演生还有很大距离,诸军校毕竟仍是禁卫军官,许多还领有营兵,是不能够视同散官的。


    3楼2011-10-19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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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1 18: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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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起家初仕这个环节上,西省军校远不及秘书郎、著作郎、黄门郎等高门士族的独占清官;进而在维系位望上,西省军校似乎也不及东省散骑之加貂珥蝉。不过,一方面如周一良先生所云:“南朝武位不逮文职”,武位“本身终非清选”。但另一方面,至少五校、三将以上的军校依然有相当位望。五校被视为“大校”。同时东省散官也日趋于清浊混淆、时时有寒庶厕身其间,因而东西二省仍有可比之处,如同“捉车人武贲中郎将,傍马者员外郎”这种相提并论所显示的那样。又名士锺嵘曾力斥“挥一金而取九列,寄片札以招六校。骑都塞市,郎将填街。服既缨组,尚为臧获之事;职虽黄散,犹躬胥徒之役”现象,又言“臣愚谓永元诸军官是素族士人,自有清贯,而因斯受爵,一宜削除,以惩浇竞。若吏姓寒人,听极其门品,不当因军,遂滥清级”,也就是说,五校、中郎将等毕竟属于“清贯”,寒人以军功居其位,在士族看来仍属“遂滥清级”。
      萧齐郁林王诏谓“东西二省、府国长屯所积,财单禄寡,良以矜怀。选部可甄才品能,推校年月,邦守邑丞,随宜量处,以贫为先”,齐明帝诏谓“东西二省,犹沾微俸;辞事私庭,荣禄兼谢。兴言爱老,实有矜怀。自搢绅年及,可一遵永明七年以前铨叙之科”,这都显示西省所具有的储才之所和仕途中转站意义,是获得名位及等待铨叙迁补的途径,并由此可以比于东省。文职所任职事官多与东省散官交相出入,而武职所任职事官则多与西省军官交相出入。由此西省军校便构成了一种衔位上升的阶梯,许多人的官职迁转中包含着西省官衔的上升。兹选择若干实例以供参考:
      李安民:左卫[员外]殿中将军,殿中将军,武卫将军,积射将军,冗从仆射,越骑校尉,骁骑将军,左卫将军,中领军,领军将军。(《南齐书》卷二七《李安民传》)
      苏侃:正员将军,积射将军,羽林监,步兵校尉,前军将军,游击将军,黄门郎领射声校尉。(《南齐书》卷二七《苏侃传》)
      垣闳:殿中将军,长水校尉,右卫将军,骁骑将军。(《南齐书》卷二八《垣荣祖传》;《宋书》卷五十《垣护之传》)
      王广之:殿中将军,强弩将军,越骑校尉,左军将军,游击将军,右卫将军,左卫将军。(《南齐书》卷二九《王广之传》)
      周山图:殿中将军,冗从仆射,步兵校尉,左中郎将,前军将军,游击将军,黄门郎领羽林(《南齐书》卷二九《周山图传》)
      茹法亮:殿中将军,羽林监,步兵校尉,前军将军,游击将军。(《南齐书》卷五六《幸臣茹法亮传》)
      以上仅仅列出诸人所曾担任过的西省军校。一方面,这些军职本身呈现出依次递进之势;另一方面,这些军校又夹杂于本人历任诸官、所获名号之间。二省散官与职事官这种交相出入,是魏晋南北朝官僚制度重要特点。
      对于以兼、领方式占有西省军校者,西省官的衔号意义就更为突出了,其变动主要用以调节官资位望的变动。例如:
      萧谌:步兵校尉兼兰陵太守,左中郎将兼兰陵太守,后军将军兼兰陵太守。(《南齐书》卷四二《萧谌传》)
      王秀之:黄门郎领羽林监,侍中领射声校尉,侍中领游击将军。(《南齐书》卷四六《王秀之传》)
      蔡约:黄门郎领射声校尉,通直散骑常侍领骁骑将军,太子中庶子领屯骑校尉。(《南齐书》卷四六《蔡约传》)
      何昌寓:太子中庶子领屯骑校尉,侍中领长水校尉,侍中领骁骑将军。(《南齐书》卷四三《何昌寓传》)
      谢举:侍中领步兵校尉,太子中庶子领右军将军,左民尚书领步兵校尉。(《梁书》卷三七《谢举传》)


      11楼2011-10-19 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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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回去细看。


        IP属地:山东来自手机贴吧13楼2011-10-19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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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


          14楼2011-10-19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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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官的散阶化,实不可避免。
            明代后期,都察院的职务也大量散阶化。


            15楼2011-10-19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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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权掌握久了就成利益集团了嘛
              换换血有利稳定


              16楼2011-10-19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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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官散阶化,差遣实职化。


                17楼2011-11-24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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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31 18: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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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楼2011-11-24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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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k


                    IP属地:北京19楼2011-11-24 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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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楼2011-11-24 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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