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虽没明说,姜维却很轻易能猜到是谁。那厢钟会开了话闸,对姜维此人用兵如神的敬佩潮水般滚来。姜维此刻半点没有往身份被发现那方面想——况且被发现了钟会又能将他怎样——倒是迫切的想打断娃娃脸,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诸葛亮不是这样的,姜维也不是这样的。可究竟是怎样的呢?姜维费力的去想,却总也想不起来了。他觉得不管是和钟会的,还是和诸葛亮相处的记忆,都是些尖锐的石块。扔到江中就很难再找着了。当然若卯足了劲儿去捞,总还能捞着些,不过那些石块儿都没了尖锐可憎的模样,而变得圆润可爱了。
好比他现在看着钟会,总能轻易的想起这人临了他的字迹,誊写了那些他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古早以前他写的《蒲元别传》,来向他邀功的样子。还有那人和想象中相差甚远,疼也死不吭声,意外固执的样子。可他怎么死得狼狈,或是听闻司马昭陈兵长安,大惊失色的模样,却像是隔了块饰有柿蒂纹装饰的铜镜,看得不甚清晰了。
姜维忽然觉得,也许他在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诸葛亮,所以才答应了对方在他祭日之时前去祭扫。虽然这个原谅对生者已无意义,更枉论死者。
只是半途竟出意外,不知是不是天意。
姜维听着钟会说着姜维此人如何的精明强干,帮衬着诸葛亮。那些遥远事儿,有些他在江里淘淘,还能找到圆的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石块,有的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直到钟会说到蜀相最后几年若有姜伯约,必定不至如此迅速地过劳而死。
姜维闻言一怔。
我竟不是因没了分忧之人过劳而死,而是郁结于有负伯约而亡啊。
丞相言犹在耳,那瞬间他最后一夜追去寻求答案的画面也明晰起来。那时火光昏暗,丞相还在处理事务,和之前的任何一个夜晚一样,好像姜维此人的死不过尔尔。姜维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心情的,他手刃钟会后就已将所有悲伤用尽,等真正听闻后主背叛,直至而后的的重生时,他都处于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
姜维想他大约有点儿明白当初丞相是以什么心情给他夺时玉的了。
他说:“丞相。”
蜀相写字的手一顿,表情却因烛光昏暗看不清晰,良久,才问得其幽幽一叹:“是伯约吗。”
姜维不知应说些什么,唯有颔首答道:“是。”
“你,可是要回来?”蜀相问他。
姜维是聪明人,诸葛亮更是聪明人。且不说姜维可能猜到些什么,或是听到些什么。光是姜维费尽心思地来见他,而无人陪同,也无其生还的消息,足以让诸葛亮明白很多。
所以姜维笑了。
“不。”他肯定的说。
诸葛亮沉默的一会儿,似在斟酌怎样说服他,而后道曰:“伯约精通兵法,且识大体,勿因一时糊涂,而误了自己。”
姜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说:“我想起那年我驻守天水,马遵大人无故将我拒之门外,不得已我只能投奔丞相,那时丞相说,吾人自是和魏人不同,不会视伯约如弃子。可转眼不过六七载,丞相真真好生健忘。”
丞相向来节俭,油灯尚能照明即可。可今天那火光盛得厉害,烧得姜维有点儿想落泪。但火光那边的丞相的脸还是模糊不清,姜维觉得他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到底还是断了这年头。
姜维说,此后我自当回归田园,您就当姜维此人确是身死斜谷。
末了他还想说莫要寻我,可想想丞相既然可以弃他,又怎会再寻他。
倒是丞相他愿不愿意放他归去是个问题。
蜀相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处理事务,直至油尽灯枯也不曾换个姿势。待到他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动身去添了灯油以后,空荡荡的大帐好似一直只有他一人。
“先生,先生?”
姜维听见有人在唤他,一转头发现是钟会。那人似是今天心情甚好,他当着他的面走神,竟也不恼,姜维觉着以前是恋人的时候也没这待遇啊,难道真的是由来只有新人笑,哪里闻得旧人哭嘤嘤嘤。
“先生怕是倦了罢。”钟会还是笑眯眯地,颇为体贴地问着纠结的姜维,“今日是在下叨扰了。”
说着起身一拜。
姜维看看外面天色还早,随口问了句:“先生可是还有去处。”
钟会点头:“是也,在下记起今日乃蜀相之祭日,便想去聊表心意。倒是先生,早时欲去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