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个月,我每天都很忙碌,忙着学字,忙着练琴,忙着作画,忙着刺绣,当然,如果十字绣也算作刺绣的话。说起十字绣还是因为之前曾自告奋勇地答应过胡先生要送一份特别的拜师礼!其实当时只是欣喜过度,一时冲动,随口一说。后来冲动完了觉得既然话已出口就不能不算数,本想近来画画进步神速,不如就作一幅画以示敬意,画作完后又觉太过容易。一般太过轻松,容易的事会显得很没有诚意,最终别出心裁地决定绣一幅十字绣作为礼物比较新颖!所以找来一幅长约半仗,宽约三尺的锦缎,细细地会好图画,打上格子,开始做绣。为了达到制造惊喜的效果,这件事我一直是在暗中进行,很庆幸的是直到三个月后子晟的到来才被发现,而那时这个庞大的工程恰好正在竣工。子晟显然被我的宏伟工程所震惊,显出极大的兴趣打量我的十字绣,当看到我粗糙简陋的十字绣法后,一度思索给我请位女红师傅好好调教,还好被我一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给暂时拖住!
皓月当空,杨柳依依,满塘荷叶碧绿铺开,一从荷叶中露出半截红亭,粉红荷花悄然展开,隐隐戳戳,最大的亮点是一只仙鹤翩然起舞,映入水中点点晕痕。我一边欣赏这副寒塘黑影图,感叹真是杰作啊!一边勾勒最后几针,准备收线。不料一旁子晟冷不防问道:“咦,这只大鸟,张开翅膀,一副受惊的样子是何意思?”我手一抖,针尖不偏不倚地扎进肉里,疼的我呲牙咧嘴。子晟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身心创伤,接着补充道:“你费尽心力,含辛茹苦,历时三月秀出的这幅受惊大鸟图是做何用的啊?被套?披风?”我嘴角抖了抖,半晌吐出俩字:“辟邪!”然后转身离去,在离开之前狠狠地拂了一下袖,表示我是拂袖而去,而非羞愤离去。因着子晟的打击,这幅十字绣最终是没敢送出去,只好重新在扇面上作了幅画送去。
“嗒嗒嗒。。。”玉儿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散漫的琴音,抬头看她神色慌张,喘着气道:“小姐,不好了,西苑王爷病危,代夫来回换了三批,个个眉头紧锁,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起身望向窗外,天空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乌云浓墨而凝重,是快下雪的预兆,我想快了吧!算算日子,过完这个冬,来年芍药花开之日,白王将会结束他痛苦的一生!一并带走的还有姑姑的灵魂,换来子晟的归期!良久,我微微叹了口气,回头冲玉儿浅浅一笑:“放心,王爷没事的,该做什么仍旧做什么,去吧!”玉儿呆呆地望着我,一脸茫然。我想,她定是没有见过我这副神情,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是不适合出现这般沉重悲伤的神色的!
接下来的日子,白王府越发的凝重而肃静,所有人都像屏住了呼吸,代夫每日进出三次,观测病情,子晟也很少外出,除了陪侍父母,他几乎都与胡山在一起,神色愈渐忧郁。我偶尔听见他们的对话,诸如“不久之后公子将回帝都”,“东府情势一触即发,将是公子的好机会”,“为人君者首先要懂得驭人之术,才能最大限度的造福天下苍生。”我知道他们大概是在进行“隆中对”了,这种时候我不便在场,转而去见姑姑。每日我会多花一个时辰陪姑姑说话,渐渐地,话也变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好静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有时会变得飘忽不定,转而又忧伤无助,有时又变作什么都看不出的空洞木然。在她面前我尽量安静,再不敢如往日般嬉笑。这段日子着实难熬,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忐忑不安,纵然知道那件事情终会发生,而自己无论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改变丝毫,只能生生地看着它在眼前发生,经受时间的蚕食,那种绝望地无助感日日啃噬着疲惫的灵魂,我能有如此真切地感受,是因为在前世,我才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痛的生离死别,那次是我母亲的离世,直到现在仍未从那个梦魇中完全恢复。而如今,姑姑正在经历那无尽地苦痛,而我面对此事却无能为力,帮不了她,任何人,都帮不了她。。。。。。
白王的离世终于无可避免地来临,申时三刻,当玉儿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在胸口压了数月的石头终于挪开,但很快在白王府整个悲伤,压抑的气氛中,一种深深的疲倦悄然间不满全身。伫立在白王的西苑门外,久久未动,直到一个白色身影的出现“呀!开了这么多的花。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回你该相信了吧!”说完,微笑着从我身边经过,恍若未见着我般。转眼看见子晟立在门前,满脸泪痕,红肿着双眼,嘴唇咬得发白,双手握成拳头。我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捏的很紧,冰凉,颤抖。我低低的叹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地说:“子晟,把手松开,若是难受,你便哭出来,哭完我们去安置后事,不要再让姑姑操心了,今后,阿离陪你,阿离一直陪着你,好么?”我感到子晟身子微微一晃,跪下身来,猛地抱住我,头紧紧地埋在我的肩窝,耳中传入低沉的哽咽声。我用手轻抚他僵硬的肩背,我想这可能是子晟作为少年的最后一次哭泣吧,回到帝都,那个满眼带笑,会笑得与我滚作一团的少年将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会是满腹心思,阴郁老成,步步谨慎的白王子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