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该说歉疚的是我们
在我八岁的那年,父亲终于被病魔折磨的油尽灯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撒手人寰。
孱弱的母亲,在哭干了泪水后,如痴似傻般枯坐了一晚上。我们姐弟四个,像羽翼未满的雏燕围坐在母亲身旁,孤独而无依。天亮了,熹微的晨光映照在了母亲苍白若雪的脸上,有一滴清凉的泪水,倔强的停留在了母亲的面颊上,久久不肯落下来。
面对着我们姐弟四个嗷嗷待哺的眼神,母亲没有理由沉湎在悲辛苦涩中,她用柔弱的双肩,支撑起了一个飘摇欲坠的家,支撑起了一个朗朗的艳阳天。
春天来了,籍籍无名的野花已是次第绽放了。母亲一手执鞭,一手扶犁,耕耘在那片广袤的原野上。母亲吆喝黄牛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了沉闷了一个冬季的黄土大地。
夏天,母亲短袖薄衫,挥汗如雨地在庄稼地里施肥、薅草、锄地、、、午后的阳光,炙热的让人窒息,母亲,用透支的劳作,排解着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苦涩。
当金谷飘香的的季节来临时,我看到母亲挑选出了最大的玉米棒子、最金黄的谷子穗,还有带着晨露的山中野果,满满的盛了一大筐,亲手送到了父亲的坟冢前,凭吊那些有夫作伴的韶华岁月,也是为了安慰我那九泉之下的父亲。
冬天的原野,冰封万里,山河寂寂,母亲整理好了简单的行装,外出打工,用微薄的血汗钱,贴补家里的一切开支。寒风中,母亲决绝孤清的身影,打湿了我仰视她的双眸。
所有的这些,母亲只是想证明,她不是一个弱者,别人能做到的,她未必不能;别人家的孩子有的,也一样会让我们拥有。所有的这一切,母亲只是想证明,我们没有父亲,但不缺少爱。
母爱宽宏如斯,足以包容世间万物。然而,单亲家庭的悲哀也会时隐时现。
我们每学期的家长通知单,需要父母的共同签名,这时侯,我会发现母亲握笔的手在瑟瑟发抖。望着父亲签名处的空白处,母亲总是欷歔感喟不已:对于孩子们来说,父母双全,才是最大的幸福啊!
那一年,天公不作美,春夏连旱,让贫瘠的土地干渴的火烧火燎。田野里,抽水机唱着欢快的歌,把甘甜的井水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田间地头,。母亲不甘落后,也买来了抽水机,然而面对着那个一窍不通的庞然大物,母亲一筹莫展,在百般调试无果之后,母亲终于委顿下来,嚎啕大哭。母亲一生忍辱负重,从未屈居人后,但是在有些事情面前,作为女性,母亲确实无能为力。或许这个家,真的需要一个男人来支撑。
于是,我的继父,如约而至。
于是,我有了别的孩子眼中的所谓的“后爹”,他们跟在我屁股后,讥笑暗喻,说什么后爹的孩子没人疼。
或许这一点,是母亲一生的痛。她总觉得在这件事上,她自私了点,她是有负我们的,觉得是自己的决定让孩子们蒙羞。直到如今,她依然走不出这个结:是不是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幸好,继父面善心慈,待我们视若己出,母亲也稍感欣慰,孩子们的谣言也不攻自破。
如今,母亲老了,整天絮絮叨叨一些陈年旧事。有个电视台最近正在热播《继父》,母亲从不敢把电视调到那个频道上,生怕碰触到心底的那份无奈。她总是在说,这是她一生的歉疚,或许这份歉疚,将伴随着她入棺。
母亲,该说歉疚的是我们。中年丧夫,那一份致命的打击您自己默默承受,还要为儿女的一点委屈耿耿于怀,这对您太不公平。我们歉疚您的,不只是养育之恩,还有在那些晦暗艰涩的岁月里,我们没能给您心灵上的慰藉而感到抱憾终生。羔羊有跪乳之恩,乌鸦有反哺之意,希望我们的回报还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