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荣《半睁闭的眼睛:周作人》——书之眼(之四)
周作人那平淡以至寡淡的文字后面,隐约着一双半睁半闭的、不动声色地把玩着什么的眼睛,有这样眼睛的人,后来做了汉奸,似乎不算意外。我不喜欢他的东西,但不是因人废文,因为人做了汉奸,那文字倒未必跟着一起投诚。我不喜欢他的文字里透露出的那种不痛不痒、不温不火、不急不缓、不阴不阳的气息,那实在有点坟墓的气息,还不如坟墓,因为坟墓有其静穆和肃然之象,令人生出对天道与时间的敬畏。而他的文字只有坟墓之阴气,而根本不能引发人对生命的热忱和对真理的热爱。虽然有人说他的文字冲淡、高妙,把他抬高到甚至比鲁迅还高的位置,但我只在他的文字里感到了平淡以至寡淡,丝毫也不觉其有什么高妙之处,读周树人(鲁迅)的一篇文,胜过读周作人的一摞书,即使你读完他的全部文字,未必让你的精神世界比读之前变得更好,很可能变得更不好,因为他用那貌似有学问而全无激情的一套说法,取消了你对生命和真理的热情,它让你感到,人生不过尔尔,苟活着吧。
周树人让人醒悟和热爱,周作人则让人昏昏欲睡,但又无催眠之功,若能让人酣然入眠也算不错的,他却既不能让你睡得深沉,也不能使你醒得明白,他只是让人于半寐半醒中,浑浑噩噩度日,苟延残喘混世。
谓予不信,且举一例。春天本是好季节,于自然于人生皆然,从诗经到唐宋元明清,春天,引爆了无数诗人文人的激情和灵感,迎春、叹春、咏春、伤春、惜春、怀春、送春,对春天的兴发感叹,产生了无以计数的名篇佳作,构成了中国文学的绚烂气象。但是,你且看周作人眼里的春天:“到底北京的春天怎么样了呢,老实说,我住在北京和北平已将二十年,不可谓不久矣,对于春游却并无什么经验。妙峰山虽热闹,尚无暇瞻仰,清明郊游只有野哭可听耳。北平缺少水气,使春光减了成色,而气候变化稍剧,春天似不曾独立存在,如不算他是夏的头,亦不妨称为冬的尾,总之风和日暖让我们着了单袷可以随意徜徉的时候是极少,刚觉得不冷就要热了起来了。不过这春的季候自然还是有的。第一,冬之后明明是春,且不说节气上的立春也已过了。第二,生物的发生当然是春的证据,牛山和尚诗云,春叫猫儿猫叫春,是也。人在春天却只是懒散,雅人称曰春困,这似乎是别一种表示。所以北平到底还是有他的春天,不过太慌张一点了,又欠腴润一点,叫人有时来不及尝他的味儿,有时尝了觉得稍枯燥了,虽然名字还叫作春天,但是实在就把他当作冬的尾,要不然便是夏的头,反正这两者在表面上虽差得远,实际上对于不大承认他是春天原是一样的……”
这双半睁半闭、激情干枯的眼睛里,春意全无,春兴不发,那意思是说,春不如冬也;假若由自然推及人事,是否可以说,生不如死也?(李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