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空旷的平野，一男一女，僵持。
女子那赤血色的眸子透着点滴异样的光彩，却半是迷蒙，宛若泪光。妖冶的着装，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躯，露出雪白的手臂，以及大部分的身段。她抬起涂满丹寇的十指，妖艳地娇声笑着。
看着狂笑的人，他无法相信。
那人……不是阿柳！不是阿柳！不可能……不可能是阿柳！
绝对，不可能！
因为……因为他的阿柳，是不会那样笑的……
“凌云啊，”刺耳的笑，“我问你，这样的孟妃柳，你还要吗？”迅捷的身形游移到他的身后，暧昧地朝他的耳廓吐气，“这样一具……污秽的身体，又是这样一个……该死的灵魂，这样的孟妃柳，你，还要吗？”
“还是，你喜欢我这么叫你？”他怔然的神色令她吃吃笑出了声，“……云哥？”
“不许……不许你这么说她！不许！”凌云愤怒地吼着，不在乎自己的命完完全全掌控在对方手里，“也不许……用这样的声音，叫·我！”
神色间，是一瞬间的落寞，随即，笑得更大声：“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凌云啊凌云，你也……嫌弃了呢！”没有泪，却是比流泪更为悲伤的笑靥，“终于，连你……也嫌弃孟妃柳了！”
“你不是阿柳！你不是你不是！”他吼，吼得近乎嘶声力竭，“阿柳她……阿柳她不会把亲爹吞噬入腹！不会！所以，你不是孟妃柳！你……不·是·阿·柳！”
“吞噬入腹又有何难？”她冷哼，“不就是‘吃’吗？吃肉是吃，吃人，不也是吃吗？咀嚼、吞咽……”
看着凌云几乎癫狂的俊颜，她却没有将她心底的话……说出。
说，她不想吞噬自己的爹……
说，她若不吞噬，便会无法活下去……
说，她每每闻到那股血腥，就会想吐……
说，她原本是不想变成这样的，只是因为……算了！因为，就算是说了，他也……不会信。
凌云他……已经不会相信她了。
不会相信，这样的一个……孟妃柳。
罢了！既然已经堕落，那就……堕落到底好了。
因为，不会有人难受的……
因为，不会有人悲伤的……
更是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在乎了……
所以，她……又何必说呢！
何必呢……
于是，弯起艳红的唇，继续激怒着他：“哦？那你杀我呀！”她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回到他对面，张开双臂，“凌云，我等着你。”
“你以为我不敢吗？”怒焰在他的眼中肆虐，于是，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她，“你以为……我，不敢吗？”
“质疑你？质疑凌云？”她笑得灿烂，“我不敢，你的阿柳，就更不敢了！”
她的话语，瓦解了他最后的理智，于是，他提剑冲向她：“不要——总是把她，挂在嘴边！”
利剑刺入娇躯，抽出，鲜艳的血红喷溅了他的一身。月白与艳红的对比，强烈而刺眼。不同于他震惊的错愕，她的嘴角边，却带着释然的笑。
她的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我没有……骗你啊……”
他却变得漠然，冷冷地问道：“又在玩什么把戏了？”
“嗯……把戏……是吧！”她笑，可是五脏被焚的痛苦却让她的笑，如此凄苦而无助。
没有缓冲地直直向后倒去。没有人扶她，他也只是……冷眼旁观。于是，她便独自承受着背部的疼痛与身体的抽搐。而后，大量的鲜血，逐渐染红了她的世界。就算是刺入她胸口的那一剑，无法让她感到一丝疼痛。可是，当在无意中看见了他硬是装作冷漠却又忍不住担忧的俊逸脸庞时，她竟然也会感到痛意……心痛。然后，却是淡淡的甜意。
原来，他……仍是放心不下呢！
这样的感觉，真好……
闭上眼，却感到身子被剧烈地摇晃着，那样地激烈。耳畔，更是听到了不住的嘶吼，如此狂乱。
谁啊？真吵……
让她睡吧！
因为，睡了……就再也，不会伤心了……
嗯，那就……睡吧！
渐渐，停止呼吸。
凌云颤抖地抱住了她，抱着她那逐渐冰冷的躯体，失焦的眼神一片茫然。骨节泛白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她的身躯，却再也无法感受对方丝毫的温度。他的世界，也就在那一瞬间中，变得无比寂静。寂静得……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而后，他笑。
他，狂笑。
笑得双眼泛起狂艳的血色，笑得……让鲜血直涌出那两瓣在她死去时便已然变得苍白的唇角。
“终于……死了吗？”苍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凌云没有抬头，双眸紧紧地看着她最后的模样——痛苦，却幸福。淡淡的笑靥，让他回想到了从前……他弃剑，她弃弓，不顾正邪的对抗，携手离开这个让他们痛恨的江湖。于是，他耕，她织，快乐得好似游鱼回到了水中……那短短的三个月，却饱含了……他一生所有的幸福与追求。
“她死了，终于死了……呵呵呵！”笑声，尖锐而刺耳，“孩子，把她的尸体给我吧！”
“为什么？”冷漠的背后，是冰冷的寒意。
“尸毒！”苍老的声音，缓缓解释，“你知道吗？她早已中了尸毒！不吃我的肉，她可没法活！真不知为什么，她那么要活！宁愿忍受烈焰焚身，燃尽五脏六腑的痛楚，也一定要活下来……呵呵，”嘲笑，“她真是傻瓜啊！最后，还不是死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一字一句，刺痛了他的神经。心口一阵麻木，再也无法让他感受到一切。只有冰冷的杀意，促使他提剑。
瞳孔，失焦。
只知砍伐，只知残杀。没有了理智，没有了剑法。不顾生死，纵使只有一口气在，也定不会放开手中的剑！直至对方鲜血淋漓，直至对方……血肉模糊。
他喘着气，回到她身边。以杀了她的剑，自刎。纵使鲜血弥漫，却是轻扬的嘴角，淡淡的微笑。
最后，是气若游丝的一句：“怎么还追不上？”
是了，伊人独自离开，烟尘漫漫。急了的他，却无力追赶……
前世，她目睹了他的死，欠了他一条命。今生，她将这条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可是，上天最饶恕不了的，便是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所以，他必须继续拥抱着对她的爱恋，忍受一次钩刀绊足、铜管刺喉之苦，然后才能饮尽孟婆汤，跃入滚烫的红水横流，重新轮回。
纵使已然一命抵了一命，但，因缘际会，他仍是……欠了她的。
时间，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