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36年前的深秋,在江苏临江的一个小渔村里,三户人家接连三天次第生了三个婴儿。第一天出生的是一位叫红妹的女孩,第三天出生的是一位叫小惠的女孩,中间的便是36年后在博客中码字的我。因这种缘巧,三个孩子常常是大人们茶余饭后、荷塘田垄的话资。那个临江的小渔村便是我的外婆家。
村里有一条通连长江的明河,自外婆家屋门前逶迤绕过。红妹家在明河的南岸,而小惠家在外婆家东侧,仅一田之隔,于是大人们抱来抱去中,开着玩笑的把我和小惠说成了一门娃娃亲。
10岁那年我随着母亲离开了外婆家来到济南。9年后,在大一的寒假里,我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踏着两脚的雨泥,一路寻着童年的记忆,回到了外婆家的老宅。
离开了多年,回来总会带来喜闹。晚饭后,看我长大的长辈们来到外婆家,围坐在一起,谈笑间,几段早已模糊的往事逐渐清晰起来。
记得每日放学,我们三个常在一起作功课。每每自己贪玩的时候,小惠妈妈常常会唬我:好好学习,要不然我们家小惠就不嫁给你了。幼年的我对婚嫁根本没有见解,以为不嫁给自己便是没有了一起结伴上学、挖羊草、喂羊赶鸭的日子了。所以每回小惠妈妈训呵时,看着小惠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自己经不住唬,便连忙埋头做功课。
记得每日清晨,自己惺眼洗漱的时候,小惠已早早地候在外婆家门口的空地上,踢着她随身带的毽子,等我一起上学。看着我不慌不忙的样子,外婆总要训斥几句:动作快一些,人家帮你把小羊都喂好了。而我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瞥一眼在外面等着的小惠,对外婆说:将来早晚要做我娘子的,这些家务总是要她做的。每次我这样说,外婆总是笑着离开。
童年的记忆如同水乡的梅雨,纵是万点风飘,也要落入河中了无痕迹,留存下来的也是只逗留在雨荷上几滴未曾滑落的水珠。从离开故乡到现在已有9年了,印象中的小惠总是花袄麻花辫,工于女红,稍有泼辣,除此之外的细节,自己已记不清了。
回到外婆家次日清晨,一路劳顿的我,鸡鸣三遍才惺忪着眼,站在门口的那块空地上洗漱。久别多年的水乡清晨,虽是冬日,没有满塘莲藕、遍地绿绮,但仍有一种带着泥香的透彻的清冷,让人分外舒爽、痛快的远眺。
恍惚中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在轻轻的喊外婆。我回过头来,一位清丽、时尚,带着水乡特有的烟水气的女孩子,袅娜的站在外婆家门口。看着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我怔住了。外婆赶紧说:这是小惠啊。我有些无措,只是笑笑的应了一句,便撇进里屋。
等外婆在外屋喊我的时候,我才有些局促地出来。小惠已走到门口,跟外婆道别,见我出来,便寒暄了几句,问我几时回去,若是冷了,他哥哥那里总有些我适体的冬衣她可拿过来与我穿。
第三天黄昏从亲戚家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了放在藤椅上叠得十分齐整的几件冬衣,外婆说是小惠送过来的,叫我试一下。我打量着,这些冬衣看上去显然是刚熨洗过的,我没说什麽,将衣服抱进了屋里。
晚上,刚结婚不久的红妹来看我。一身红妆,一脸始作新妇的喜悦。从她那里得知,小惠这些年一直在上海的几个绸店打工,期间还因心慧手巧,派遣到日本作了两年的绣工。外婆家离上海不算水路也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这里的年轻女孩子身上有与上海相似的时尚,除了那特有的烟水气。
像是暗示,那晚红妹谈得最多就是小惠,临别时忽然提起小惠还未曾有男朋友。我只是知其题意,不做回答。几天后小惠哥哥的造访,这一切全都应证了。
小惠的哥哥我自小喊他平哥。那天他原本要请我到他在镇上开的酒馆吃饭,只是我已和红妹约好了要去看小学老师,便推掉了没有赴约。黄昏回来的时候,一幅小老板模样的平哥已然坐在外婆家里,正和外公外婆说着什麽。原本要与他亲热地寒暄几句的,只因为看他反复打量我的情景,我一时无话了。
在外婆家一同吃饭的时候,平哥忽然问起我上学的境况,并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希望我毕业能回江苏工作。看着外婆瞧我的神态,我明白了一切,便支吾着不置可否。
平哥走的时候有些伥然。外婆向我问起了小惠。我知道外公外婆独自在乡下生活,境况孤单。小惠每次从上海回来,总会带些东西给他们老两口。外婆真的是喜欢小惠,更希望**后能留在他们身边。外公不表态,显然是应从我的选择。在随后的几天里,我总会尽量地避开这个话题,外婆也就不再提起了。
临行前的几天,平哥又过来问我回去的时候是否路过上海,因为小惠也要回上海,他想一同搭船送我们两个。我托词说要到南京和好友会合的,平哥没再勉强。
我是把计划日程提前一天离开的。
轮船起锚时,我站在船尾,望着晨雾中为我送行的外公外婆孤老相倚的身影,和寒风中掠过外婆额前的白发,我的心情无言以白。童年的一段往事要兑现成今后的终身,对19岁的我来说太仓促、太突然。
对岸渐渐的远了。
凭栏望着船尾褐黄、泛白的江水,我忽然明白了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开篇的语境。那被船头分开的江水,匆忙的在客轮两侧短暂的隔绝后,最终还是要在船尾,被水下飞转的螺桨重新汇合在一起,远远地抛在后面,看不到曾经分开的痕迹了。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童年故事,水乡的烟水气、上海的时尚,就这样随着江水,随着归途,一半尘封在渐渐淡去的记忆里,一部分飘落在这泛白的江水里,飘散在汽笛和声声的鸥鸣里。
在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妈妈把外公外婆接到济南。那天晚上,外婆在房里告诉我,小惠结婚了。
(2007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