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一·引】
天宝十年四月。葱岭。春寒料峭。
铁甲摩擦的声音让夜幕下的高原蓦然变得越发紧张而冷峻起来。传令兵带来原地驻扎的命令，吴歌整顿了一下自己的部下，翻身下马。士兵这时已经搭好了帐篷筑好了防守的栅栏，在空地燃起了篝火取暖并且准备晚饭。
吴歌不是第一次出征了。他只二十二岁却已经当上了旅帅，可见他的半生必定伴随着无数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依旧不喜欢西北这块土地。太冷硬，就算是到了四月，这里也依旧遍布着沙石，鲜少看见什么植物。
……不过作为一个军人，他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活着就已经是一件挺奢侈的事情不是么？
“吴歌。”
正坐在火边抱着毡裘烫着酒的吴歌蓦然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抬起头来，入眼的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轮廓硬朗清晰，眉眼也是熟稔的，微微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师父？”
“还记得我啊。”来人笑道，“还有别叫我师父，好像我有多老似的。”
“……江大哥怎么在这？”吴歌偏了偏头，看着他还有点不可置信。
“今早在碎叶城点兵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小子不错，是旅帅了。”江子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
吴歌有点傻兮兮的笑，“都是师父教得好。”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拍马屁？我怎么记得当初你这家伙整天跟我对着干？”江子夜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揭了他的老底，然后两个人之间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少顷吴歌才开了口，“师父我想你是对的。”


到了最后越发阴郁的日头沉下了远方的山峦，在一声更鼓之中天策府的灯火次第的被点亮。他孤独的影子被反复的拉长又缩短，步履越发的沉重却又依旧的坚定而倔强。他不会服输，尤其不会对江子夜低头。当他踏过最后的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几乎立刻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将死的鱼。眼前是广阔而沉黯的天空，然后视线下移便看见江子夜越来越近的身影。
“起来。”他声音冷冷的带了点命令的味道。吴歌挣扎了两下，但彻底松懈下来的身体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倦，酸痛着罢了工。他干脆就放弃了，躺在地面上瞪着江子夜年轻而冷峻的脸，喘着气等自己恢复一点体力再另作打算。
——迟早有一天！
但是江子夜却蹲下身，捞起了他的身体将他扶了起来。他的手有力并且稳定，掌心熨烫。吴歌脚软使不上力气，他的步子便也跟着放得非常慢，几乎算得上是一点一点朝前挪动的。就是那一刻吴歌微妙的浮现出生死相依的错觉，不过又很快的被清醒过来的思绪打破。
——混账！老子这么狼狈还不是这个人搞的鬼！
“放开我！我不用你猫哭耗子！”吴歌恶狠狠的说着，声音却因为疲惫而虚弱得毫无威慑力。江子夜没有搭理他，他也没力气挣扎，心里恼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索性报复似的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江子夜身上。但江子夜的步子依旧的稳，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让吴歌心里生出小小的挫败。
在校场被扶着又走了一圈的吴歌怀疑江子夜其实又是在变着法整自己，这家伙特意走了很远的路才绕回了他的房间，把吴歌放在椅子上就出去跟手下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端着两盘菜几个馒头走了进来。
“已经过了饭点。我之前叫人带了一份。”江子夜把饭菜搁在桌上，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挑眉看了眼吴歌，“手能动？不能动就饿死你。”
吴歌撇撇嘴把心里刚刚浮现的这家伙还挺体贴的想法迅速秒杀，伸手就抓了一个馒头，风卷残云的把下午消耗的体力补回来。
“吴歌。”旁边看着他一直沉默的江子夜忽然开了口。
“干嘛？”吴歌专心致志的对付着手里的食物。
“你来天策府，是为了什么？”江子夜看着他问。
“为了什么？”吴歌抬起头来，意外的看见自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冷酷没人性的教官眼底浮现出一点渺茫的怅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轻松一些以免让眼前这家伙看扁，“……我家里人都死了，活不下去就来了呗。”
“……是为了活下去啊。”江子夜忽然不合时宜的笑了，这让吴歌立刻就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朝着他的鼻梁砸下去，“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入了天策府之后是要做什么么？”江子夜看着他。
“上战场啊。”吴歌看着江子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战场上是你死还是敌人死？”江子夜有点冷冷地弯了弯唇角，却垂下了眸子来，“居然是为了活下去而加入这个不知道哪天就会死的地方……呵。”
吴歌心里有点不太舒服，“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入了天策府？”
“和你一样啊。”江子夜淡淡地说道。
“那你还……”吴歌忽然收了声说不出话来了。
“我原本身边大多的人都和你一样。不过……呵，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江子夜把玩着茶杯，扫了眼吴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淡漠平静的，但吴歌忽然觉得心无端端被揪紧，释放出了酸涩的雾气直冲上喉咙鼻尖。他低了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等着江子夜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却也能模糊的明白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大那么两三岁的少年的心情。
但江子夜没有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来，“你吃完就自己回去。回不去就在这里睡也没关系。记着明天早操不能迟到。”说完他便推门头也不回走了出去，丢下吴歌愣愣的呆在原地，不明所以。
未完待续=v=

【秋之一·欲雨】
“你是为了什么加入天策府的？”
枪与枪狠狠的撞到了一块，发出钢铁交击的清鸣。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猛的从江子夜身上爆发出来，将吴歌一路逼着退到了校场的围栏。但吴歌岂是会轻易妥协的人？他一向遇见高姿态的人只会以更高的姿态来面对。他硬生生的刹住了步子，长枪一撤身体后仰躲过了江子夜顺势而来的枪尖，手里的枪却是灵蛇一般咬向江子夜的脖颈。
“活下去。”这是早就说过的事情，吴歌不知道为何他又将这事重新提起。
但江子夜的回访也是迅速而无懈可击的。那一个瞬间他交错着步子退了几步，化去了他好几次气势凌然的反击，“那么你是为什么而活？”
吴歌楞了一下，走位稍稍迟疑，一着不慎便被锁死了路线，然后江子夜的枪就抵在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而活？”吴歌看着他，目光复杂的重复了一句。
“对。”江子夜点头，甩手将枪扎在一旁的木桩上，放手时枪尾还带着肉眼可见的震动。他就地一个旋身反手又将长枪拔了出来，目光凌厉得锋芒毕露，“你是为了什么握紧你手里的枪？你是为什么而战？”
吴歌站在原地有些怔忡，这些是他没有思考过的事情。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我会一直在这如晦营里带着，你想来找我便来。”江子夜摆摆手。
“嗯。”吴歌下意识点头，却忽而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皱了皱眉毛有些迟疑，想起了那些前阵子那些被遣退的同伴，“什么叫你会一直在这里呆着我想来就来找你？我们……你……你不要我了？”
江子夜沉默片刻，将长枪束在身后。“下个月你们要正式修习天策府的心法。吴歌，我不适合你，教不了你什么。”
吴歌怔了怔，垂下头去盯着青灰色的石板不发一言。
“而且你不是恨极了我么？当初看着我的眼光，就像一头真正的东都狼，好像恨不得要扒皮抽筋呢。”江子夜忽而偏头看着他，笑道。
“就比如月初的球机操演。你发下的命令我有些不懂，但是事后总能证明你是对的。”吴歌握紧了手里的枪，雕花纹路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一直流入了整个胸腔。“我原本还想保留自己的看法观望一下我和你谁对谁错，不过看来我没有什么机会了。”吴歌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来。
江子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机会有的是。你不死我未亡的。”
吴歌欲言又止。
“不像你啊吴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率直的人。”江子夜看着他。
“江教官，你呢？你是为什么拿起枪的？”吴歌站在他身旁，轻轻地问。
“我吗……？”江子夜笑容蓦然变得空旷渺远起来，目光投向被层云堆叠得阴沉沉的西方天际，声音轻得仿若叹息。“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父亲是在碎叶城娶妻生下的我，我自小就生活在那样的战乱之中。有一次打仗我们守城成功了，不过我没有半点高兴，我的家人都为了这座城池埋骨荒漠再回不来啊。那时候真怨恨，我们为了守护这座城池里的人而战，可是到了最后我谁也保护不了……”
他诉说的十分平静，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波动起伏，可是吴歌分明的觉察了他言语背后过分沉重的悲怆，如这萧瑟秋风，一吹而叶尽黄。可是他没有办法安慰这个人。自己远远不够这个资格。他站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想，也许自己的一生都要追逐这个人的背影了吧。稍微有些不甘心呢。
“我那个时侯放弃了傲血战意改修习铁牢律，其实也是这样的原因，希望有我在我的队友就不会伤亡。不过你……吴歌我觉得你更适合傲血。”他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个若有所思的，尚未褪去稚嫩和天真的年轻人，“你这么年轻鲜活，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血。其实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羡慕。”他顿了顿，添了一句，“而且你会比我勇敢顽强。”
这是江子夜第一次正面对吴歌做出评价，丝毫不吝惜他语气中的褒奖。他很喜欢这个来自草莽，带了十分野性和血性的人，也很期待这样的他在自己手里一步一步长成一个真正的军人模样。他实在太适合东都之狼的称号，有那样永不屈服的性子。他的棱角不会被磨平，因为他的棱角就是他赖以生存的骄傲。
江子夜难得的笑了。他并不时常小，更多时候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样子。但是他的笑容总是这样恰到好处的让人安心。吴歌看着他，默默的在心里盘算如果他现在开口说是为了这样的笑容而战，会不会被这个素来严厉不喜欢玩笑的教官连一套羽林枪法直接弄死。
但是是真的啊。他喜欢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总令江子夜显得是温暖的可以靠近的，好像他可以卸除掉所有的防备把自己的真心捧给他看也不会受伤。
吴歌收紧了握枪的手，想自己绝不能够辜负他的期望。
——你是天策府最坚实的盾，我便为你做它最锋利的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