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勃拉姆斯第一次敲开舒曼家大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他这一生会与这扇门里的女人结下不解之缘。
舒曼听说来了客人,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穿着便服和拖鞋,文静而忧郁,声音低得简直难以听辨,目光亲切柔和,使羞怯的勃拉姆斯顿时摆脱了窘境。
勃拉姆斯取出他最早创作的一首C大调钢琴奏鸣曲的草稿,请舒曼指教。
舒曼打开琴盖,让勃拉姆斯坐下来弹奏。他还没弹完一页,站在他背后的舒曼就轻轻按了下他的肩头,亲切地说:“请停一停,我希望克拉拉也能听到……”
克拉拉是他的爱妻和著名钢琴家。
当克拉拉走进客厅的时候,勃拉姆斯眼前一亮。
这时的克拉拉虽然已经过了如花似玉的少女时代而步入中年,但正是一个女人的知性、情感和美貌最成熟最有光彩的时期。克拉拉高贵的气质和风度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魅力。
勃拉姆斯愣了片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油然而生。
他的手指无比灵巧地在琴键上滑动。当他弹完一曲站起来时,舒曼热情地张开双臂抓住他,兴奋地喊道:“天才呵!年轻人,天才!……”
这天晚上,克拉拉在她日记里写道:
“今天从汉堡来了一位了不起的人--勃拉姆斯……他只有20岁,是由神直接差遣而来的。罗伯特说,除了向上苍祈求他的健康外,不必有别的盼望。”
舒曼情不自禁地提起10年前就中断的评论之笔,为《新音乐杂志》写了著名的音乐评论《新的道路》,热情地向音乐界推荐这位新的天才。
这是他一生最后一篇音乐评论。
他还运用自己的影响,使出版商出版了勃拉姆斯的早期作品。
他邀请勃拉姆斯住在自己家里。那些天,这对大师夫妇整天议论的就是这个金发青年。
他们深深地被这个年轻人迷住了。
勃拉姆斯也完全被这对音乐大师夫妇征服了。他不仅出于感激和知遇之恩,更是钦慕他们的智慧和人格。
这个年轻人出生于汉堡的贫民窟,少年时代即为生活所迫而混迹于酒吧间里;缺乏受教育的机会,也无从学习礼仪。他待人接物粗疏直率,不拘礼节,脾气近乎乖戾。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有着很多农民的习性。但是,他在舒曼和克拉拉面前,却像换了一个人。
尤其是对于克拉拉,这个女人无论在知性、教养和气质上都要比他优越。即使在他成熟和成名以后,只要他站在克拉拉面前,就处处感觉到她比自己优越。
他崇拜她。
二
在这次有决定意义的会见之后,不到半年,舒曼精神失常。
早在舒曼和克拉拉结婚四年后的夏天,舒曼就第一次出现神经虚脱症状。后来,甚至连听到音乐声音,神经都无法忍受。他父亲死于精神病。这种遗传症是他的致命伤,也给他和克拉拉如诗如花的幸福生活蒙上了阴影。
1854年2月的一天,舒曼整个通宵被天使和魔鬼的声音所折磨。接着在一个下雨天,连帽子也不戴,悄悄走到莱茵河桥上,跳下激流中。幸亏被人发现,送进了疯人院。
当时,正在汉诺瓦的勃拉姆斯,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便什么也顾不得,立即赶到克拉拉身边。
克拉拉正怀着第七个孩子,这样可怕的打击使她悲恸欲绝。勃拉姆斯成了这位不幸的妻子和母亲的唯一可信赖依靠的朋友。她的苦难感召了他的勇气和同情,使这个木讷的、有点粗俗的年轻人变得感情细腻和无微不至。
他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们,当克拉拉外出表演时,他就在家里看管孩子。他还曾一本正经地给克拉拉写信,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孩子们不肯用功学习ABC,我给他们吃了许多糖果,还是没用,真拿他们没办法。”
他还代克拉拉去疯人院看望舒曼,把探望的情形详细地写信告诉在外演出的克拉拉。他向克拉拉描绘了他把她的肖像放在舒曼手中时的情景:
“他吻着它,然后哆哆嗦嗦地双手捧着它放下来。这真是最动人的一幕。他那优美而沉静的动作,他说到你时所表现的温馨,以及他见到你的肖像时的欣悦,我都无法加以描绘,只能让你自己用最美的想象去摹拟了,我是快活得几乎要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