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
Zoro
我与他只有一步之遥。众人都已入睡,篝火熄灭,冷灰遍地,高大的松树环绕这一小片营地,细密的针叶呈着铁灰色笼罩在我们头顶,四周矮桦树的灌丛阴影幢幢。
他背对我的方向正在收拾满地狼藉,取出毯子盖在伙伴们身上,又将四处散落的柴火聚在一起。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对我一直坐在后方喝酒而不来帮忙有些不满。夜色下他眼睛的颜色十分深沉,水蓝色的衬衣也铺上一层暗灰,只是皮肤还是柔和的白色,像河水中倒映的淡淡月光。
他看着我,然后理所当然的唤我过去,用那个独属于他的称呼。我坐在古老坚硬的树根上,默默注视着他,没有生气,甚至连再装作生气的样子都不想,一口一口喝着酒,将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对他理也不理。
他更加绞紧了末梢卷曲的眉毛。瞪了我一会,他将手指间的烟重新放回嘴里,用火柴点燃,转头继续忙去了,不再管我。我盯着他的背影,汩汩酒液划过喉咙,呼吸时引起一阵辣痛,舌尖却已麻木。风似寒冰,周围冰凉的空气好似把我固定在了巨大树木前方的一个铁铸的模子里,身躯凝固,思绪空乏,只是眼珠还下意识的转动着。
我离他渐渐不止一步之遥。
松树林的清香在暗夜好像潮水浮动,虫鸟不鸣,云遮雾翳,他弯下的背脊在衬衣边缘闪着冷光,林间灰白色的岚气让那如一张弓的轮廓时隐时现。又像一把琴,用它一定能弹出优美的曲子,清朗铿锵,一如他这样的人,我猜测。
对面远山顶上的月亮被飘来的乌云挡住,光线更加黯淡,北风穿过林梢发出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寒冷的气温让他时不时跺脚,仰起头吐出烟雾,最后终于忍不住将手中刚拾起的一个铁锅摔到地上,深厚的黑土地吸收了撞击的力道,只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吟,他转过身狠狠的瞪着我,弯腰攥拳,咬紧牙关,却好长时间一语不发。我看着那样子他,实在不忍,只好活动着早已僵硬的四肢站起来,慢慢走到他的跟前。
“从明天开始就见不到了,还要打上一架吗?”我尽量用平静淡漠的语气对他说,心里却刀割般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凝视着我,露出艰难忍耐的神色,睫毛上有一簇簇细微如灰尘的光芒。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低下头,一言不发,瘦削的肩膀依然紧绷如石。
“我倒是可以跟你一起去,”我钝钝的说,麻木的重复那已向他说过一遍——是啊,多么难以置信的数字——的请求。“或者去找你。并没有多远,如果——”
我能听到自己呼喊的灵魂在松树林上空清晰的回荡,与林梢的寒风汇成洪流。他却粗暴的打断我,挥着手就像赶跑我的灵魂,抛下烟蒂踩灭,深呼吸并且制止我继续说下去。我看着焦黑泥土上还印着齿痕的一截烟,心中的希望也如那点火光,熄灭了。
他始终咬紧牙关,表情有一抹难过,深蓝色眼睛注视着别处。
“那就再见了。”就像有一只巨人的手箍着喉咙,但我还是说了出来。随后咽下的唾沫带着铁锈味,身体复又箍进了一个模子。
他只是点了点头,样子有点茫然。我低下眼,看见我们俩的影子交缠着,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内混合成同一个,亲密无间,如一双兄弟,一对恋人。讽刺的是我们如此不同,他是北海的雪和冰、天空和树木一样的男子,让东海出生、东海长大的我感到惊讶。他凉爽的肌肤,苍蓝的眼眸,风暴般来去变换的情绪,这些突然闯进来的事情,也要突然离开了,比来时毫不逊色,远处山脉那儿的月亮还没沉入峡谷,脚底的松针在碾磨下发出声响,而呼吸的空气中,升腾烟气的刺鼻味道一下子陌生了。
我笑了一下,率先抽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