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湖心的小舟轻的犹如一片柳叶，宁谧的湖水和岸边点缀的白雪让这景色胜似名画。舟上的草帘被掀起，女子披着猩红色的斗篷走出来，站在船舷上。
美得犹如画中仙人。
仔细听闻，犹能在近乎透明的画面里听到隐幽的琴声。声声细柔，似歌似怨。
女子回头，忧凉地笑：“还是如此精进的琴技。几斗。”蓝发的男子听闻浅笑：“这曲子名曰良人。”说完又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再好在那里也没有用。只能重头来过。”失意的阴影在面颊上蔓延，为那张俊朗的脸添上一份郁色。更是添了俊美的男子。
“何时能归？”亚梦走进舟里，站在几斗的身后。
“三度荏苒，便能回还。”
亚梦的脚步极轻，走到男子身后将他拥住时感到怀中人猛然一颤。
“允我一诺，平安归来。”
最是低头浅辄的柔情，如同芦苇，姿色旖旎地在心湖上留下一串串涟漪。


亚梦轻挪脚步，在那些人的面前走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太高，应该不是。
这个太胖了，也不是。
这个身上的味道不像，不是。
来回走了几遍，仍旧没有下定主意。
班头有些着急了：“亚梦姑娘，这些琴师都是技艺精湛，毋需挑拣。”亚梦紧锁了清秀的眉毛，瞳眸里有些疑惑和焦急。
几斗，我能认出你。告诉我，你就在这里，对不对？
窗外的寒鸦匆匆飞去，落下一两片灰色的羽毛。窗外的寒风瑟瑟，差一点就要与那一年的景色交错着吻合。
最后在一个颀长翩跹的身影前停下。亚梦的眼睛停在那人的袖口处。
纤长的手指笼在洁白的袖口之下，在女子的注视之下，那只手的无名指开始律动。
亚梦睁大了眼睛。


天鸿十二年春。
汴州碧忧湖。湖边几座袅袅婷婷的小竹楼静立在翠色薄雾中，白衣的少年在湖边相伴两两地行走。竹楼里时时琴音缭绕，或是柳笛亦或是古琴。
屋中角落里盘坐着一位蓝发的少年，膝上架一把紫竹的古琴。面上的表情风轻云淡，时光之景路过时似都放轻了脚步。
手指轻曲，无名指开始律动。玉琤之音缓缓有如流水柔音白雪阳春。
这是那首良人。良人兮亦解为美人，眉眼如画，眄睐倾城。少年的面色揉碎了万里绵长的温柔，那一根扎在眼底的红绳，不知觉地牵动了心里所有的情知。
第五遍，今天的第五遍。望着窗外开始热闹地结蕾的桃花，竟开始想念傲雪的红梅。那一片静立在雪中的绰绰身影。
无名指过后是食指，那人的手指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舞蹈。亚梦出神地看着，最后心头一颤。
良人。
听过千百遍的曲调，怎会不熟悉指律。
她牵起那只手，轻抚了指腹上薄如蝉翼的茧，微笑道：“我就要他了。”
随后朝那人微微屈身：“奴家亚梦，还请师傅指点。”气息开始微妙地涌动，亚梦似乎可以看到白色衣衫下那人嘴角熟悉的笑容。
她起身。请随我来。
然后将那人从一片雪白中带出来。仿佛跟在身后的一片轻薄的晶莹。
她笑却蹙眉，呵出的气成为具化空无的眼泪。


白须白发的老人静坐在湖边，身边垂钓的竹竿静置着。夏日的阳光投得碧忧湖上一片闪闪鳞光。老人微寐，表情宁静安详。
几位白衣的少年蹑手蹑脚地靠近，最后悄悄围在老人的身边。其中那颗蓝色的脑袋显得有些显眼。
“嘿嘿……嘘！”顽冥地将老人的须发捻起，强压下去的笑声化作额上的微汗。
“啊，如此顽皮，不可教也。”老人仍旧闭着眼，神色却因为这句话不怒自威。几个少年吓得连连趔趄，紧张地低着头。
老人勾起一丝笑意：“长恨歌都练会了么？”
紧接着的是一阵无声地点头。
“呵。你们先回去。”老人挥了挥手，却话锋一转，“几斗，你留下。”
所有的祝福保佑同情全部变成那一瞬间匆忙逃窜地脚步声。蓝发的少年苦笑着回头：“师傅，您找我？”
老人点点头，抚须微笑。“你的那首良人，是谁教给你的？”
几斗低头，目光在微微颤动的鱼竿上游走。“嗯？”见无人应答，老者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是晚辈自己闲暇时弹奏的，并无从师。”
“哦。”单字的余音拖得很长，像是神话传说里长尾巴会发光的妖精，在这个时刻翩跹在透亮的阳光里。


谢谢 存货发完 现在该码字了
我是阿虾 球称呼啊

这里啊觅,多多指教

亚梦的脚步几乎走遍了半个柳伊阁，最后在一处长廊里停下。
归期未别离，红暮巧将至。
秀语面相对，君心唯我知。
她感觉到后面的人随着自己的脚步停下，空气里开始浮动起流光的韶华。她张开嘴，最发现喉咙强忍着哭音已变得酸痛。
还是没忍住的薄发的泪水。
巫山柔云似相思，沧海止水愿伴依。
有一双手从自己的腰间缠绕而过，将柳腰环在怀中。
白色的帽子掉落，露出蓝色的短发。
他的发梢轻落在她的颈边，微妙的触感像涟漪一样散发至全身，像是停在皮肤上的蓝色蜻蜓。
一朵花似的绽放在她的夜空。
三年之后的日奈森亚梦是这柳伊阁的红人，身段似柳，面若兰花，音如流玉，行如扶风。这是所有看过她的戏的戏客给出的评价。
一时之间响彻四方。


04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湖中影，倒映着四周的雪如同玉盘一样发亮。
酥油的灯火挑燃，鬼魅一样在赤红的烛台上跳跃。屋内是温暖的檀香。
他低下头，轻取香软。
白衫委地，玉髻解散，青丝凌乱。
只是相望便可以被引起的经历了三年沉淀的铺天盖地的迷乱。她笑，唇边尝到一丝咸涩的液体。
直到不得不起身离开，直到晓鸡啼鸣，直到旭日初升。


晌午，阮箫青拖着步子来到亚梦的身后，亚梦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勾起笑：“萧清姐姐。”阮箫青关上窗子，这让正描眉的亚梦愣了愣。
“嘘……”阮箫青轻轻坐到亚梦的身边，拿手帕掩着嘴到，“亚梦妹妹，这楼子里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所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亚梦听闻严肃地点点头。阮箫青抿起嘴唇，面上浮起一缕红晕：“我已有几个月信期未至了。”
亚梦猛然睁大眼睛，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向洁身自好冰清玉洁的阮箫青。
阮箫青看着她的表情，挥了挥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他，是两厢情愿。”亚梦再次握起她的手：“姐姐，这事情班头知道吗？”
阮箫青立刻捂住她的嘴：“嘘，就是他不知道我才告诉你的。”
亚梦哽塞，看着阮箫青长长的羽睫，心里忽然为她感到难过：“那，如何是好？”
“总之，这之后我便无法唱戏了。”阮箫青缓缓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后道，“所以，我想和他一起离开。”
“可是，我们都签过卖身契……”
阮箫青笑起来：“这你不用担心。我只需要你帮一点小忙。”
亚梦立刻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头牌戏，你替我去唱，若是班头问起，就说我嗓子不舒服。”萧清眨了眨眼睛，“能做到么？”
樱发的女子立刻点了点头。


加油

加油

朱色的画笔一起一落，腮上的胭脂清浅晕开，墨色的眉角融入柔润的云鬓里。珠光面的缎子，银蓝色的绲边，双龙袖一起一落，秀莲鞋一侧一转。手上一把紫竹骨的山水扇，怀里一方鎏金线的仕女帕，耳边一支半开的宝珠茉丵莉花。板鼓一响，纤纤素手拿捏起水袖，半掩秀面登台而出。
戏台的右方支着古琴和各类戏鼓。几斗坐在古琴的后面望着翠衣的女子出了神。
不错，这是他的亚梦，樱色的素水长发，窈窕的柳腰身姿，笑起来带着浅浅的梨涡。可是披上了戏装，抹上了脂粉，又是浑然不同的美丽。
艳却不妖的动人。
双手抚上琴弦，十指轻动，又是一首白雪阳春。
女子轻笑，红唇轻启，歌调缓出，疑乎仙乐。
她唱的是采桑子，戏班子里有名的十二调之一，辗转分合，花明柳暗，全凭戏女的嗓子演绎而出。
柳班头看着台上惊为天人的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


头牌的戏大获成功，热烈绵长的叫好声印证了一切。阮箫青一边笑着打理包袱，一边催促她回台去卸了妆。
屋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阮箫青立刻藏起包袱，坐回床边。
柳班头推开门看见一身戏服的亚梦正和阮箫青说着些里短。他的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正温热地发着香气。
“萧清，今天亚梦上台我才想起你病了。”柳班头将汤盅放在桌上，笑得和蔼。“亚梦呀，你快去把这身衣服换下来。回头再去拜一拜白大爷灰二爷，让他们佑着你下次再唱。”
亚梦答应着出了门，回头一望时看到了阮箫青眼里盈动的眼泪。
转身，叹气。
回到戏房，匆忙地卸下满头的玉珠银坠，不觉一个身影已悄悄走到她身边。
“亚梦姑娘！”年轻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女子回过头，看见一个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
“奴家这厢有礼。”亚梦起身一福，回问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年轻公子笑了笑：“在下姓颜名岳天，不知阮箫青姑娘现在何处？”
亚梦立刻回想起那日发生的种种，便轻声道：“萧清姑娘现在不便见人，有事请交与我转告吧。”
颜岳天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簪：“请代我将此物交给她。”说完深深做上一揖。
“咳，这位公子怕是不知道戏园子里的规矩。”深重的声音将二人唤醒。亚梦回头看见了一脸严肃地柳班头。“在下不知规矩，多有得罪。还望班头体谅。”说完又鞠了一躬，随后退出了屋内。
班头看了看亚梦的神色，眼角凝上一层霜。


二更的锣声刚过，亚梦就悄悄跑进了阮箫青的屋里。
细细地剥开一层层的绢帕，最后青绿色的簪子一下子落入阮箫青的眼里。她的气色显得有些苍白，努力地撑起身子接过玉簪。
“是他……是他来过了！”阮箫青无力地微笑了一下，眼里却是满溢出来的欣喜。
“他？颜岳天？”亚梦仔细回忆了那个男人的面貌，“他，就是你的……”阮箫青点了点头。
亚梦剩下的话都噎住了。她看着这个憔悴不堪的女子，想起她为了那个男人作出的一切就有些心疼。三个月前，她还是那个响彻一方的阮箫青，拿手的青衣声腔细腻婉转。
可现在却暗香陨失，身卧病榻。
“班头端来的参汤喝过了吗？药呢，有没有喝？”亚梦握起阮箫青的手，关切的问询。“都吃过了。”得到肯定地回答之后，亚梦轻松地笑了：“那就好。”
月白的窗纱像是一层银灰一样铺满了眼底。亚梦起身拜别，随后退出门外。


为什么没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