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半夜醒来黎之初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我疑惑地睁开眼说为什么不睡觉。他笑嘻嘻地把我拖到他的臂膀上，他说你睡觉也是这么疏离的姿势吗?撒点娇好不好。随后拍拍我的头说反正睡不着不如我们来聊天，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千里迢迢跑到上海来？
我说喏，我是跟着一个男人来的，最初的三个月。他的工作在上海，我陪他来，再家煮饭打扫。
黎之初有点吃惊，楼我的手有点松。他说那你怎么不和他住在一起，现在还和我搅一块。语气明显有波澜。
我说哦，三个月后他收拾干净自己的东西回了武汉，他说在上海看不到未来的路，所以我拿着他留给我的钱搬家找了新工作。
是你男朋友吗？黎之初闷闷地问。
我说算是吧，我是他的女朋友之一。我看黎之初有点受惊吓，就伸手抱紧了他接着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偷偷跟另外一个女人在电话里谈情说爱。后来他说要回武汉去面试个工作，虽然是请假，但却用行李箱装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我知道他不打算再回来。
你没拦他？黎之初有点不相信地问。
我想了想，握起黎之初的手，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做了努力的。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早早上了床，他过来要跟我说话，我没搭理他。快入夜的时候我躲在被窝里哭出声来，但他只是吻了我。走的时候没说再见。
黎之初心疼地抱紧了我，他说，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不爱你。我没做声，扬着头狠狠地回应他，从嘴巴吻到脖子，姿态热烈。他说，苏小巧，我好像，真的爱上你……
冯宝宝问你怎么回应他的？我说你猜猜看。她说按你的风格，应该是不做声。我说差不多吧。她哈哈笑了起来，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回应。不过，我故意顿了一下，他后来又问我爱他吗？我回答，和要不要你的结果一个答案。冯宝宝就在电话里尖叫起来，她说苏小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骚？我说人总是要成长的嘛，会进步会争取。
关于要不要的问题其实是黎之初在前奏时的习惯，他喜欢挑起我的欲望，然后坏坏地问。我赌气，总是闷声。后来他变了方式，改问是不是想要又不想要，我立马本能地点点头，他就刮刮我的鼻子，说笨丫头，不经套。
我问冯宝宝，这次是不是答得很巧妙，她迟疑了一下才理我，然后说，苏小巧，我知道你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但我真的不希望两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七
迟北邻找到我，气势汹汹，他说你和黎之初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我？
我笑着看着他，说你别生气啊，开始虽然是，但现在真的不是。黎之初有他的好，这个好你自然不知道。
他骄傲地翘了翘眉毛，嘴巴像吐泡一样喷出两个字：放屁。再好也无非是男人的好。
我听了有点发愣，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形容的沮丧。为什么我中意的男人到最后，都是这样萧索又凛冽。他说你这样我会不安心的。我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别管了，事情发展到现在，不是说怎样就怎样。他忍了忍终于还是问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我？我突然间有一种错觉，迟北邻真的很像许致熙。我微笑地拍拍他，我说我原来也以为是，但后来发现真的不是。他一副不相信的表情。我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对我这么好。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卡在喉咙没有说，谢谢你，优秀事情，真的只有剧情重演，才能看清楚。
当年我跟着许致熙到上海的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他走到我的床边，眼神迷离但脑筋清楚，他用不可回避的声音问，你和方筱鼎发展到了哪一步？我咬咬牙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那时我们有没有在一起？
我也站起来，看着许致熙冰凉的脸，下狠心清了清声音开始说。那天是我们系的散伙饭，方筱鼎喝高了，蹲在东湖景大酒店的门口吐得站不起来，被兄弟们背到酒店旁边的小宾馆。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就去照顾了他一晚上。
然后就酒后乱性了？许致熙问得忿恨又刻薄。
我没搭理他的恶狠狠。事实上当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早上方筱鼎酒醒了，我们就靠在一起看电视，他兄弟提了早点来看他，我们眼神交流了一下，就没开门。之后就自然而然发生了，彼此很清醒，跟喝酒没有关系。
他问是你投怀送抱的？语气充满了轻蔑。我失望地看着许致熙，语气也变得不客气。其实准确地说是你把我推进他怀抱的。那天你拒绝我，我正好碰上方筱鼎，后来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许致熙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他说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答应和我来上海，是方筱鼎不要你么？我说你说对了，你高兴了吧。
一个月的相敬如宾之后许致熙就离开了我，连同我最后没有自尊的挽留，彻底的告别了这个城市。他说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第一次的那个男人，争不赢也打不跑……


八
冯宝宝打电话来问，这次真的确定了，不再逃跑了？我就笑了笑，也说不好，不过如果黎之初对我有信心，我就对他有信心。冯宝宝就说了句挺好，态度真诚，语气信任，一点都不似她以往的尖酸刻薄。她说我也准备结婚了，不出今年吧。我很吃了一惊，我说宝宝你跟谁结婚？她说还能有谁啊张未强呗，我们兜了一圈看过来，还是彼此最合适。我说你在演言情偶像剧么？是谁每天教导我，好马千万不能吃回头草。她说反正张未强为了我追到深圳来，一年来事业小成生活安稳，我们彼此熟悉，以后相亲相爱个几十年也很有可能。我就“哦”了一声，然后就在电话里久久不说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空，她说游荡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最后每个人都得向生活低头。
我跟许致熙离开武汉的那天下着雨，姐妹们在汉口火车站送我，冯宝宝抱着我说再见的时候问，你没告诉方筱鼎？我说算了，给彼此留条活路吧。上火车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是个熟稔于心的号码。他说到了上海记得报个平安。他说那边过得不好就回来。最后他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你喜欢的始终不是我。说着就挂掉了电话。
我蹲在火车呼啸而过的站台边，突然间失去了声音。我想起散伙饭的第二天我在学校门口的大药房徘徊了一个下午，最后咬牙买了一盒毓婷，卖药的小姐眼神锐利，我转过身腿就软了下去。我在门边干吞那颗小药丸，然后对自己一遍遍地说，苏小巧，请你滚远一点再远一点。
隔日许致熙把我叫了出去，他说我要去上海，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我毫不犹豫地说好。
真的好。非常好。多么的好。
逃离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有那样固执的坚持。我只是害怕去揣测彼此内心的结果。那天晚上我终于很流利地对许致熙说我爱的是方筱鼎，许致熙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一巴掌打下来，他说你别想了，我去问过方筱鼎，他说你不爱他，你爱我。


九
秋天的时候彭翘结婚，写了独一无二的喜帖给我，上面有一排小字批注：我帮你请了方筱鼎。我把日期记了下来，喜帖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箱。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黎之初，我说喏，十一的计划要变更了，我大学的室友要结婚，我准备回武汉喝喜酒。他说没关系，云南以后我们再去，不如我陪你回武汉去吧，咱们也去沾沾婚姻的喜气。我说你这个花花公子不是最怕人逼婚的吗，现在怎么会有这种闲情？他说苏小巧你就没想过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么，有那么一个女孩子，或者我真的想跟她结婚。
他说，以前有人在忠孝公路来回走，据说，九遍之后，豁然开朗。他说，从春天到秋天，浦东大道都走了九十九遍了，我们，在一起，吧。
他的那声音动听又轻巧，就像唱一首昨天或者明天的歌。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你要学乖，不逃避要争取。其实苏小巧也可以用那么一点耐心，将一条不怎么明朗的小路，走成了浦东大道。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