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不想去,却仍把请帖塞在了口袋里,他在心里默默地抽自己巴掌。爱情使人卑微,也可以让高傲的人放弃曾有的锐利,想当年他白良是个多么高傲的人,可现在他虽然死撑着脸皮在爱情前维持不动声色的姿态,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输得彻底。他咬了咬牙,改变主意决定必须要去看一眼王云,再去看一眼那个将陪伴他度过一生的女子。即便以咬卝牙卝切卝齿的恨也要拼命记下他们的模样,一个他爱的却给不了幸福的人,一个给得起他所爱之人幸福的人。
黄昏时,他不自觉地晃到了婚礼举行的酒店外,隔了条马路,他远远看见了穿着西装的王云。“怎也不怕热。”他叨咕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一路上他反复斟酌酝酿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自己真正死心,然而真见到了,他却想不出,于是打算瞄一眼就离开。只是眼尖的王云朝他挥挥手,“嗨,白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实在和婚礼庄重的场合万分不搭。但他仍像是受到了诅咒,一步一步穿过流水般的车辆来到他面前,王云安静地注视着他。“你穿西装真难看,我喜欢你穿衬衫的样子。”这种时刻他本想说一句煞风景的话来调侃王云,此时他的手心却忍不住渗出了汗,喉咙发紧,脸上扯不出一丝笑容,就这样笔直地朝王云走去,仿佛奔向了黑卝暗中唯一的光芒,虽然他不知道光芒之后是希望遍野还是万丈深渊。看着王云脸上明净的喜悦和微笑,他突然想问一个积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自那次他劝他不要皱眉,他见到他时便舒展了眉头,由衷地给王云一个真诚的笑容。即便不习惯,即便被许多老朋友称之为奇怪。他无数此再身后注视着王云,他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单恋真的是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人的戏,无论舞台上有没有灯光,有没有谢幕,舞台下有没有观众,他都必须坚持下去呢?他终究无法在世人的眼光中给王云一份安好的幸福吧。
他一步一步走近王云,哑了很久的嗓子终于冒出一句,“新卝婚快乐。”
王云略微一愣,低了低头,然后露卝出平静的笑容,伸出手来,“谢谢。”很客气的回答。白良亦伸出手去慢慢握紧王云,那些因眼前这个男人而寂寞地奔腾着的血液此刻重新在血脉里汇集成浩荡的河流,那些热度和力量,他是多么希望能够透过手心真卝实地传达到王云的内心,哪怕只是一点,或者是一点的一点。他几乎将所有的激卝情和爱都以沉默的姿态给了王云,如今,真的该说再见了。即使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再相视而笑,都不复从前那样的熟稔。
王云飞快地在他手心画下了一个字,而后松开了手,朝新娘走去。
“幻”。
他站在原地,惨淡一笑。方才手指的温度还真切地留存在掌心。他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转身离开了酒店的大门口。勇气是无法战胜源自内心的胆怯,如此再见大约可以为这段感情写下一个句点了。不必再纠缠,爱情本身不是纠缠就可以得来的。但出于在意,他还是从乱糟糟的书堆里挖出了现代汉语词典,那上面对“幻”的释义是——
没有现实根据的;不真卝实的。
奇异的变化。
都不是。他并不理解王云想要告诉他什么,还是仅仅一个玩笑罢了?按白良的脾气,他不会甘心。此时他感到自己正在面对一道五星级的物理难题,这是他的爱人所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题。他必须要解出来,哪怕结果是无解。
在灯下,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打电卝话给了自己的现任女友,一位在同一个学校教书的语文老师。那是个温和的女子,心甘情愿给伤痕累累的他一个温暖的拥卝抱,当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自己曾有过难以忘怀的初恋时,这个温和的女子甚至连吃醋都不会。他平视着那个女孩,如果她流露卝出任何一丝的不悦,他都会下决心和她分手——“我曾喜欢过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要结婚了。”他如此说道。女孩的双手卝交握着眼前的杯子,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而后抬起头,“是英语组的林钰老师么?”她问。
他摇头,说,“是她的另一半。”说出来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不可思议的轻卝松。
女孩子抿了抿嘴唇,用平静的口吻说,“王云老师么?”她的眼睛中有超越悲喜的微光在闪烁,没有丝毫取笑抑或嘲讽的意思。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眼前这个女子打动了,在她身上,他再次看到了云朵的包容,但同时,他又为自己不能再付出给王云那般热烈的感情所感到抱歉。
“他告诉我一个‘幻’字。”他望着窗户外墨色夜空下的火树银花,“我不懂。”
女孩沉吟了一会儿道:“是红楼梦里说的那样,‘情天情海幻情身’吗?还是说……”
“我想王云不会有那样的深意,都是理科老师,他看的书还没我多。”他踌躇了一下,“还能想到其他意思吗?”
“我只想到一个。”她说,“‘幻’多一撇是‘幼’,”他耐心地听着,好像接近了真卝相,“王云老师是否想说,只有幼儿才有幻想的资格呢?”他在电卝话的这端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心中忽然就释然了。其实无论这个“幻”作何解释都无所谓,他已经明白了,王云其实一直都懂,懂他隐忍的感情,懂他未曾说出口的一切。能够手牵手走在阳光底下而不顾及世人的眼光,他还是王云都做不到。他们无法忍受被众人戳着脊背而苟且的情感,如此种种,王云皆以不知的姿态若无其事地与他在一起,保持了刻意而微妙的距离。虽然到了最后结婚的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要尽力传达这一份心意。
挂了电卝话,白良轻轻地笑了起来——闷骚,闷骚,有些东西总归是闷不住的啊。
「良.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