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宋国端宗景炎三年。开春。
这里便是有着“苏湖熟,天下足”美誉的太湖流域,稻米丰足,人民富庶。即便是不及临安城与东京城热闹,就凭这名冠天下的占城稻和丝织品,以及那水乡泽国仿若是人间仙境的景致,算起来倒也是个极好的去处。
初春寒冷,郊外都寻不见昔日的良田万顷、茶园遍布的模样了,百草皆枯,仅有常青的树木和每日清晨不散的如绸浓雾,依稀看得见江南秀丽温婉的样子。
这时候采药人应该都是裹足不出的,端木蓉却带着高月往密林深处走去。
古树参天,这里相比起外头晴日稀少还要更为阴暗一些,也正因如此水汽重而温暖湿润,极为舒服。端木蓉在相间的灌木丛里略一搜索,便发现了这种叶披针形而茎短的植物。她将这草药轻轻连根带起,递到高月面前。
“这草唤作徐长卿,可祛风湿。”
“名字可是好生奇怪,”高月笑道,“现下不过是初春,百草尚未复苏,它怎会出现在这密林之中?”
“林子里常年有雾,冬暖夏凉,且徐长卿是多年生,见到它也不奇怪。”高月点点头,像是心神领会一般,不做声。
端木蓉面色变得温柔,像是要缓和有些严肃的气氛,“这次带你来不过是练练眼力,这里别的草药不少,照着它的样子去寻,莫要混淆了。”
高月自然应了,便埋头去找。年轻人眼光好,不出半柱香时间,高月两手都是这种草药,气味清淡芳香。端木蓉分开拣择,一大把草药转眼间就被分作两份。
“这左手边的是柳叶白前,”端木蓉微微一叹,“两者极为相似,所以不好怪你,但功效大不相同。要记着徐长卿叶面疏生短毛,茎短小似根,柳叶白前叶无毛,茎细长。它们的花色也不一样。”
“月儿一定谨记在心。”
{二}
“蓉姑娘可知道近日里苏州城来了不少外地的客人?”辟方医馆专管抓药的学徒景慕边翻看着端木蓉带来的羌活,边漫不经心地这样提起。
“许是建康来的商人销棉花来的呢。”
“那也不必这么多的人罢,况且这些人出手阔绰,却穿着粗布短衣,甚是怪异。”景慕微微一笑,话题又突然变了,“蓉姑娘带来的药肯定是不用验的了,野羌活去茎叶须根切片,成色又好,这么赚的生意先生可是做梦都会笑呢。”
“就属你嘴最甜。”端木蓉脸上的冷漠化开,倒是分外动人。
正是端木蓉趁景慕去结账自己喝杯茶的工夫,门外突然有人匆匆奔进来,手持一张方子,见柜上无人,便问起端木蓉。
“姑娘冒昧,这药房内可有紫苑?”来人面容清朗,但神色焦急,必定是急于寻药。
端木蓉迟疑道,“紫苑乃消痰止咳的良品,但北方常见而南方稀少,我不过是来送药材,也不知道这里可有。”她接过方子,纸上长长一列中药的名字,也算是少见的紧。
“阿胶二钱四分,五味子一钱,炙紫苑一钱八分,熟地三钱六分,浮小麦六钱,麦冬、百部各二钱,海蛤壳三钱六分,核桃仁、北沙参、白芍、当归各一钱八分,龟板、生侧柏叶各二钱四分,砂仁六分……”端木蓉思忖了半晌,“若是治痨病的话,麦冬和百部只需一钱八分即可,病人可是咳血,盗汗,或是形体消瘦,浑身潮热?”
“哎呀蓉姑娘如此细致,若非你仅是采药,我们这辟方医馆还不得关门大吉啊。”且看那来人也是吃惊得愣在原地。
“家母确是盗汗且形体消瘦,但并非咳血,而是干咳少痰,失眠多梦,面色萎黄。”那人疑惑道。
“那这方子就荒唐了,或是郎中看见某部医书上的良方,就肆意套来用了。痨病的确难治,且要分症候,令堂是气阴两虚,而方子却是针对肾阴亏损,虚火亢炎。”
男子脸上掩不住失望,眼前却又忽然亮了起来,“姑娘一定精通药理,敢问可有良方?”
端木蓉沉吟良久。
男子像是看出她的犹豫,“姑娘不妨借步说话。”
端木蓉点头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