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尔承受不住她天真的一尘不染,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作为人类时同样的曾经。人受得住所有风浪的冲击,却经不起回忆的侵蚀,那是蚀骨的毒,稍微玷染便无法自拔,所以他想从她身边逃开,与此同时却又渴望得到那笑容的救赎。
挣脱不了内心的矛盾,他笨拙地积压在内心深处,不懂得解决,也不知如何表达。面对逐渐成长的她,笛尔越发冷漠。
孩子总是出奇地敏感,尽管不明所以,依然能隐隐感觉到压抑的感情。她也因他的态度疏远了年幼时的亲近。
直到那一天的离别,永远的离别。他才迫不得已重新面对她。
笛尔的目光与薇拉的身影重新对焦,当初那个小小的婴儿早已蜕变为眼前优雅而美丽的少女。
依然是那头栗色的头发,只是从原本披肩的碎发长成了及腰的长发,明亮的金色双瞳不知从何时开始拥有摄人心神的魅惑,然而此刻暂时蒙上了灰霾。
事情过去十三年,身体早已进入吸血鬼的缓慢成长阶段,少女用依然是十六岁的面容站在笛尔面前。
她低著头,抑制不住沮丧。
良久,她终於鼓起勇气。笛尔,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而只是想得到足以令她自己死心的绝望。
是的。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那不带感情的声音仿佛是残忍的宣告,她终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双膝随著空白的意识失去全部力量,致使她一下跌坐在地板上。
眼泪如断线的珠链,跌落在腿上,四散到地面。化开的碎珠浸湿了裙脚,染成一片深色。
她不肯抬头,她知道贵族所需要坚持的礼仪,所以用泣不成声的颤音恳求。
只有此刻请纵容我,求求你。
时间的流动缓慢而悠长,一分一秒都是沉重的磨难。眼前的少女并不如表面那般坚强,他记得最初主人和夫人离开之后,她也只是问了他一句,我的课程会有何变动。
他也只回答,您的剑术今后由我指导。
当时少女单纯地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笛尔单膝跪下,尽量接近她的高度,伸出手环到她背后,搂住她。
当一切言语成为苍白,拥抱永远是最大的支持。
尽管他只拥有少年青涩的线条和身形,但足以将她纳入怀中。
虽然永远不能与你的父母相提并论,但我会在你身边。
他放下所有尊敬及礼貌,那句话只剩下单纯的感情和祈愿。
笛尔突如其来的举动激起她心里一瞬错愕,但她无心惊扰他一反常态的温柔,亦无力。吸血鬼那微暖的体温,尽管不及人类的炽热,但足已。
卸下最后一丝乏力的隐忍的她终於放声哭泣,倾尽所有势要枯竭氾滥的悲伤。
笛尔的房间没有薇拉的房间那样偌大的空虚,整洁而宁静,也是没有仆人敢贸然冒犯的地方,在此刻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那日之后薇拉能见到笛尔的次数更加稀少,他总是夜晚出去至天亮才回来,在每天的剑术课上也从不被允许多言。
就算有时故意在白昼撑著不休息,只为下楼与他碰一次面,接过也只换得频频失望。
笛尔的视线根本不会落到她身上,即使在避无可避的时候,也只得到一个清冷平淡的目光及催促她休息的寒暄。此外,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和细节。
笛尔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住在城堡顶阁的房间里,偏僻得让人没有打扰的藉口。他也跟仆人不熟络,至少薇拉从没见过他与哪个人交好。但是,她能了解的他又能有几多呢。
有次她向女佣提及笛尔,才知道仆人们一样都只当他是管事,笛尔一有吩咐,他们就去执行,仅此而已。比起仆人,笛尔似乎与主人和夫人更加亲近,大概毕竟是最被信任的下属。
仆人的印象是一致的,没有怀疑的理由,每个仆人或女佣在这座城堡里的时间都要比她来得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