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小大夫似乎不认为硬把死人救活值得炫耀。我们许主任是著名急腹症专家,国际国内获得十二项专利呢。
红梅受到这十二项专利的感染,跑进女厕所拆开缝在内裤里的小袋儿,拿出五千块钱。然后解开胸兜儿拿出五千块钱,总共一万元。女厕所里没人。她手捧一万块钱突然激动起来,说人民币啊人民币,你们一定要治好我娘的病啊。
住进二楼病房,恰恰还是九床。娘说真巧啊,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八号病床。县城医院的“八床”精神错乱跳楼摔死了。省城医院的“八床”此时没住病人,空空荡荡的。
当晚,红梅就睡在八床陪伴着母亲。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大树底下给男人缝补衣裳被针尖儿扎了手,疼得哎哟叫了一声。娘被惊醒低声问女儿怎么了。黑暗里红梅眨着一双大眼睛回味着梦境说,没事儿,是我弄疼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儿,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的护士长来了。她指着胸卡自我介绍姓汪,然后笑眯眯告诉红梅上午八点钟主任会诊。红梅羡慕地看着汪护士长,似乎从未没过如此白嫩如玉的女人。汪护士长被她看得羞了,转身走了。


红梅自卑起来,抱怨自己皮肤太黑。人家大地方女子就是白净,风不吹雨不打的。庄户女子被大太阳一晒黢黑黢黑的,无论多俊也白瞎了。
上午八点钟,果然一群大夫簇拥着许主任查房来了。红梅一下惊呆了。这位身穿白大褂的许主任不就是在我小卖店买了一盒火柴的男士吗?敢情他是著名医生啊。
许主任来到九号病床前,伸手扶了扶金丝眼镜,表情和蔼地询问着病情。红梅一旁代替母亲回答,心里愈发认定他在小卖店买过—盒火柴。
许主任举起CT片子看着,不由皱了皱眉头,轻轻说着什么。红梅慌了,觉得不是好兆。
您是患者家属?那半小时以后请到我办公室吧。仪表堂堂的许主任说完,领着一群大夫去隔壁病房了。
半小时以后红梅坐在许主任面前,表情局促不安。许主任可能新近染了头发,黑灿灿愈发显得年轻。他手里摆弄着一支铅笔缓声缓语说,你母亲的胆囊出了问题,我认为百分之九十是恶性的,位置靠近肝脏,或者说在肝胆之间,我认为必须手术。
红梅一听,连忙问有没有生命危险。许主任宽宏地笑了,说任何手术都有意外,不过你母亲即使手术成功病情也难以根本逆转,因为晚期恶性疾病往往预后不良,手术只能延缓生命而已。
她抬头注视着温文尔雅的许主任,突然大声喊道,您无论如何也要救活我娘,她这辈子太苦啦。
汪护士长闻声推门跑进来说,九床家属你千万不要激动,我们和平医院一定会尽心尽力的。
红梅脱口而出说,许主任您还需要火柴吗?
许主任与汪护士长,面面相觑。


五

既然决定手术就必须再交一万元押金,总共两万。汪护士长这样说着,仍然笑眯眯的。其实按照医院规定手术押金应当三万,为了照顾农村患者就给你们减了一万。红梅听罢只得连声致谢,跑去打电话了。
和平医院虽然冷清,公共设施还是不差的。楼梯口安装了IC电话,就跟知道你要借钱似的。办理住院手续时红梅买了电话卡,此时派上用场。她插卡拨通大柱子手机,里面说关机。只好给二头哥打电话,明明知道从他手里借不出钱,也要争取一下。果然二头哥听说借钱当即在电话里叹气,说今年大旱梨子歉收赔了本,至今没还人家农药款呢。
红梅告诉二头,娘得了要命的病,必须开刀救命。二头立即说要是治不好就别花冤枉钱了,花了也白花。红梅急了,说你可是她亲生儿子啊。二头听罢马上变了口吻,硬声硬气说她就是我亲娘我也不能替她去死吧?说着啪地挂了电话。
楼道里汪护士长看到表情沮丧的红梅,说什么时候交齐了押金什么时候约定手术时间吧,争取由许主任亲自主刀。
楼道里非常安静,这种安静非常不适合大哭。红梅跑到楼道尽头,发现有几间病房空着,一派狼藉。她躲进一间满地纸屑的病房里,抽泣起来。


没钱,我娘动不了手术。我娘动不了手术,就躺着等死啊。我不能让我娘躺着等死,我还得想尽办法借钱。红梅擦着泪水,暗暗给自己鼓劲儿说,我就不信我借不到一万块钱。
从兜儿里摸出一张名片,终于想起这是出租车司机留下的。一面之缘就张口借钱,这使不得。她收起名片振作精神,站在IC电话机前一遍遍拨打大柱子手机。
大柱子终于开机接电话了,一听红梅又要借一万块钱,沉默了。红梅以为他没听见,就喂喂叫着。大柱子说你别喂喂了红梅,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放贷的权限只有一万,超过一万必须跟我妹妹请示。因为钱是她的。你知道我妹妹在省城给人家当二奶,也挺不容易的。红梅你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吧。
放下电话,红梅知道大柱子在搪塞。这时她想起小时候的油灯碗儿,噼噼啪啪燃烧着。此时娘就像一根油灯芯儿,不添灯油那灯芯心儿就耗尽了。那灯油其实就是手术押金,人民币两万。那油灯碗儿其实就是和平医院。倘若没有两万人民币,娘真的就成了灯芯儿。唉,人民偏偏没有人民币。红梅跑到食堂给娘买了一碗鸡蛋汤面,强作欢颜端到病床前。
娘越来越弱,好像连碗也端不动了。红梅说过几天动手术,动了手术就好了。娘问动手术得花不少钱吧。红梅说不多,三四千块钱。


没钱,我娘动不了手术。我娘动不了手术,就躺着等死啊。我不能让我娘躺着等死,我还得想尽办法借钱。红梅擦着泪水,暗暗给自己鼓劲儿说,我就不信我借不到一万块钱。
从兜儿里摸出一张名片,终于想起这是出租车司机留下的。一面之缘就张口借钱,这使不得。她收起名片振作精神,站在IC电话机前一遍遍拨打大柱子手机。
大柱子终于开机接电话了,一听红梅又要借一万块钱,沉默了。红梅以为他没听见,就喂喂叫着。大柱子说你别喂喂了红梅,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放贷的权限只有一万,超过一万必须跟我妹妹请示。因为钱是她的。你知道我妹妹在省城给人家当二奶,也挺不容易的。红梅你过两天再给我打电话吧。
放下电话,红梅知道大柱子在搪塞。这时她想起小时候的油灯碗儿,噼噼啪啪燃烧着。此时娘就像一根油灯芯儿,不添灯油那灯芯心儿就耗尽了。那灯油其实就是手术押金,人民币两万。那油灯碗儿其实就是和平医院。倘若没有两万人民币,娘真的就成了灯芯儿。唉,人民偏偏没有人民币。红梅跑到食堂给娘买了一碗鸡蛋汤面,强作欢颜端到病床前。
娘越来越弱,好像连碗也端不动了。红梅说过几天动手术,动了手术就好了。娘问动手术得花不少钱吧。红梅说不多,三四千块钱。


八床突然住进一女病人,一阵风似地走进来。她特别年轻,黑色皮裙子很短,露着大腿,她的黑色皮夹克也很短,露着肚脐儿。红嘴唇儿,黑眼圈儿,一张白脸,看上去就跟假人儿似的。她浑身散发着香水味道说,我输两瓶子液就走,不搅扰你们。
红梅娘不知道大城市里有“鸡”,看皮衣皮裙皮靴以为她是演员。八床女病人听了咯咯笑着说,是啊我一天换一个导演。
汪护士长走进病房表情郑重对八床女病人说,许主任的医嘱,你必须输三天西力欣。你知道你什么地方有炎症吗?
红梅娘关切地说,姑娘,这三天输液可就耽误你演出啦。
八床女病人撇了撇小嘴儿说,是啊这三天我至少要演六场戏更换六个导演呢。
汪护士长亲手给八床女病人扎静脉、吊瓶子,然后转脸微笑着对红梅说,家里还没送押金来呀?


第八版还有一篇文章“名医走穴进入镇卫生院”,说大城市名医“出诊”一般去县级医院,如今有些镇级卫生院也请大城市名医前来坐堂,或外科手术,或内科会诊,以此招徕生意扩大影响最终实现经济效益的提高。
哦。那次许主任来买火柴兴许就是去镇卫生院走穴吧?名医才走穴呢,看来许主任不是假冒伪劣产品。红梅打消了疑心。
晚间八点多钟,她走出病房沿着楼道来到IC电话前,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位出租车司机的手机。
出租车司机接了电话。他好像对红梅印象深刻,因此对她提出借钱的要求并不感到意外。他当即表示,用钱应当找银行贷款,如果用车明天上午八点半他准时到达和平医院然后送她去农业银行。天下农民千千万,农业银行去贷款。借钱治病有理由,早日开刀早出院。
挂了电话,红梅愈发觉得这位省城出租车司机说话合辙押韵口齿伶俐,真的应该改行去说相声。她站在电话机前面,发怔。这时八床女病人踱出病房掏出香烟大声说,你打电话用我手机就是了,这么晚了站在楼道打IC卡电话多冷啊。


说着,八床女病人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上,举着手机说,刚刚收到一条短信我念给你听,这可不是黄段子啊。
“小姐是刷卡机,你是信用卡,你跟小姐做一次爱就等于刷一次卡,最终透支的是你。还有别人继续刷卡。”
“你是驾驶员,小姐是汽车。你跟小姐做一次爱就必须加一次油,最终违章的是你。还有别人继续驾驶。”
红梅听罢看了对方一眼,似乎不觉得可乐。汽车、信用卡、违章和加油,这对红梅这样的乡镇女子来说,毕竟比较陌生。
八床女病人收敛笑容说,这位姐姐,你真的弄不来钱啊?这可就怪了。如今这年月女人弄不来钱?这事儿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
是啊,我只能开个小卖店挣一口饭吃。红梅下意识地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支香烟,情绪低到了冰点。 女人挣钱的手段,一是卖肉,二是卖血。其余就没得卖了。卖肉呢伤心,卖血呢伤身,其实这都不是好生意。可不卖又怎么活下去呢?卖呗。是卖肉是卖血,那你自己拿主意吧。八床女病人说着吐出一个烟圈儿。这烟圈儿越变越大,飘飘忽忽套住了红梅。就跟电视剧《西游记》里的特技镜头一样。


红梅娘一旁听到了,扭脸哭了。
娘!您别难过,这献血是公民的义务。谁献血谁光荣。红梅冠冕堂皇说着,仿佛真的就是这座城市的模范公民了。

六

我找四零一。红梅小学生似地说。女清洁工诲人不倦地说,你找四零一就按四零一键,这比一加一等于二还简单的事儿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你知道狗熊妈妈怎么死的吗?
红梅不慌不忙回答说,笨死的。
好,你已经能抢答了。女清洁工极其满足地走了。红梅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挺佩服的。人家也是小地方来的,可扛着扫帚见面张口就敢训人。这样想着红梅鼓起勇气,伸手按响了四零一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找谁。红梅说找许主任。那女人问你是谁。红梅说我娘住院了,我叫李红梅。那女人说你有什么事情。红梅说请许主任多多关照。
许主任不在家。那女人说完就挂了。红梅犹豫了一下,再次按响对讲机说,我给许主任捎来一棵关东人参。对方哼了一声说不要,啪地关闭了对讲机。


她是谁呢?红梅寻思着,觉得对讲机里的女人也有几分边远地区口音,跟女清洁工近似。无论边远不边远她却不敢再按对讲机了。送礼遇阻,原本请求许主任给予关照的目的没有达到,红梅快怏离开,怀着失败者的心情。
坐在幸福家园小区里的石凳上,红梅挽起袖子看着胳膊上的“红点儿”,这是输血留下的针孔。敢情人血不值钱啊,血头才给了二百块钱。我要依仗卖血给娘凑齐了手术押金,恐怕猴年马月了。可不交齐押金医院就不安排手术,娘就这样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真的变成了拦路虎,朝你张着血盆大口。
不经意间她看见假山旁边立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慈善台”三个大字。起身凑过去一瞅,慈善台上摆着好多东西,有棉衣裳有铁筒罐头,还有一台收音机和两双皮鞋。红梅觉得奇怪,这好端端的东西放在这儿可别丢了啊。又看见大牌子上贴着一张“慈善公约”。红梅初学毕业语文不错,一字一句读下来,欣喜不已。
这慈善公约总共十二条,大意是说幸福家园住宅小区业主居家过日子倘有多余物品,无论吃的穿的用的,只要自愿捐献出来,均可摆在“慈善台”上。愿意留名就留名,不愿意留名就不留名,全凭一颗爱心。凡是摆上“慈善台”的物品均属慈善流通性质,需求者即可无偿取走,力求物尽其用。慈善台的原则是可捐可取,捐取自便,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慈善共建,美好生活。


红梅懂了,这里的东西都是人家无偿捐献出来的,因此也可以无偿取走使用,不浪费就是了。她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好事儿,心儿噔噔跳了起来。一眼看见一件栗色夹克摆在“慈善台”上,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足有九成新。这衣服伸手就可以拿走啊?面对美丽新世界红梅反而疑惑起来,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世界。镇子里天天丢东西,不太平。有一次把半袋子大米放在小卖店门外,一转身就没了。从前经常说农民勤劳质朴,如今农民不种庄稼了,变得既不勤劳也不质朴,成天光盼着天上往下掉馅儿饼,盼不到就骂街,上骂天下骂地,中间骂节气。爹就是这样,只有见了酒瓶子不骂。
既然慈善台可捐可取,那我就取走这件栗色夹克吧。红梅作贼似地将衣裳抓在手里,转身就走。出了幸福家园大门她心儿渐渐平稳。气喘吁吁走出老远,坐在边道崖子上打开那件衣裳,她尽情欣赏着。这件夹克衣面料很好,摸着好像纯毛的,蓝绸衬里的标牌全是洋文,绣着一只小鸟儿。这品牌买一件兴许好几百块钱呢。红梅伸出手掌量了量尺码,爹能穿,吕晓缸也能穿。究竟是给爹还是给丈夫,她—时拿不定主意。
起身往和平医院方向走去。走得两腿发涨遇见一座IC电话亭,她掏出电话卡拨打大柱子的手机。大柱子一接电话,红梅抽泣起来,说要是交不齐两万元押金娘只能等死了。大柱子沉默一下说,我妹妹要百分之三十五的利息。
行,那你明天送钱来吧,一万。红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