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语法研究与哲学问题的消解
概括地说,维特根斯坦一生的工作主要都是在进行语言批判。不过其前后期进行语言批判的方式很不相同。在前期的代表作《逻辑哲学论》中,他提出,“哲学家们的大多数命题和问题,都是因为我们不懂得我们语言的逻辑而产生的。”[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贺绍甲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4.003(即书中编号为4.003的那一部分论述)。]在他看来,语言的逻辑就在于语言和实在之间存在相互对应的结构,命题是实在的逻辑图像。这就是前期维特根斯坦著名的图像论。在前期以图像论为中心的语言批判中,“他试图揭示任何语言要能有意义地使用就必须具有的,因而必定是隐藏在我们实际语言所熟悉的表面背后的本质结构。”[ D.J.奥康诺主编:《批评的西方哲学史》,洪汉鼎等译,东方出版社,2005年,1017页。]。维特根斯坦企图由此论证一种统一的理想语言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在后期,他对这种建立理想语言的企图展开了批评。他说:“我们踏上了光滑的冰面,没有摩擦,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条件是理想的,但我们也正因此无法前行。我们要前行;所以我们需要摩擦。回到粗糙的地面上来吧!”[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陈嘉映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107节。(在这篇论文中,对《哲学研究》引用的都是这个版本。《哲学研究》一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由693节构成,而第二部分又分为十四个小部分,陈译本对这些小部分又分了节。为了便于查对,在这篇论文中,对第一部分的引用标明节数,而对第二部分的引用标明页码)]就是说,建立理想语言并不能使我们在语言批判的道路上行走并到达目的地——解决哲学问题,我们应该回到日常语言这块粗糙的地面上来。
后期维特根斯坦也正是从日常语言来审视哲学问题的。在他看来,哲学问题产生于我们对于日常语言的误解,这种误解概括说来是由我们未能理解日常语言的用法导致的。而具体说来,这种误解有两个原因:“导致这类误解的一个主要原因是,我们语言的不同区域的表达形式之间有某些类似之处。”[《哲学研究》,90节。]语言表达式的类似之处,常常诱使我们将不同类的东西当作是同一类的,这样是很容易产生哲学问题的。在我们的日常语言中,这种情况是很多的。如“I have a book”与“I have pain”,“在这里虽然‘我有痛,与‘我有一本书’都同样是‘有’,但是,这两者的含义不同。如果我有书,那么我可以把书送给别人,但是,如果我有痛,我却不能把我的痛送给别人。”[ 王晓升:《走出语言的迷宫——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概述》,社会科学文化出版社,1999年,3页。]但是“I have a book”与“I have pain”这两个表达式表面的相似性诱使我们将pain与book当作是同类事物,从而误以为我们可以把我的痛送给别人,这样就产生了哲学问题。我们的误解,还有的来自于我们脱离语言游戏而孤立地考察语言。他说:“只有在语言休假的时候,哲学问题才会产生。”[《哲学研究》,38节。]也就是说,当我们孤立、悬空地考察语言表达式,而不是在语言游戏中来考察它时,哲学问题就会产生。这类误解在心理学术语的使用中很常见。比如我们单单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表达式时,我们会问“我们又看不到别人脑子里、心里的活动,怎么能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呢?”。类似的,我们会误以为感觉、意图等完全是内在的、私人的,这就产生了哲学“迷雾”。维特根斯坦说:“我们的表达形式把我们送上了猎取奇兽的道路,多方面地妨碍了我们看清句子符号是在和寻常的东西打交道。”[ 《哲学研究》,94节。]这里的“奇兽”,指的就是哲学问题。就是说,是语言表达式诱使我们产生了哲学问题。在另一些地方,他更是明确地阐述了语言与哲学问题的关系。他说,“哲学是针对借助我们的语言来蛊惑我们的智性所做的斗争”[ 《哲学研究》,109节。],“我们使用的‘哲学’这个词,指的是一场反对由语言表达式施于我们的魔力的战斗。”[ Ludwig Wittgenstein,The Blue and Brown Books,Oxford:Blackwell,1958,P.27.]就是说,语言表达式具有一种蛊惑我们的智性的魔力,使得我们产生了对于语言表达式的误解,进而产生哲学问题。也就是说,语言是我们产生哲学问题的根源,那么,要想解决哲学问题,我们就必须“致力于同语言的抗争”。[ Ludwig Wittgenstein, Culture and Value,ed. G.H.Von Wright in collaboration with H.Nyman,tr. P.Winch,Oxford:Blackwell,1980,P.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