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家的彩礼抬走的那天,少恭一直默默地跟随在少敏身后。
——是的,她是欧阳少敏,不是他姐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是她弟弟,他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欧阳少恭。他是太子长琴,不完整的太子长琴,拖着二魂三魄在人世间苟延残喘了千余年的太子长琴。
而他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满心痴意的女子,这个其实还是孩子的女子,他明白她的心思,她的躲躲闪闪避而不提对于他的千年阅历来说不过是层脆薄的保护壳,一眼就能看穿。而那层保护壳后的她,却是那样似曾相识——她爱了不该爱的人,她荒唐,她又绝望,她还欲罢不能。真是像啊,像极了千年来的他,苦苦寻求另一半魂魄而不得,走到这一世几乎耗尽魂魄之力,又何尝不荒唐,又何尝不绝望,又如何不是罂粟一般的欲罢不能?
——只是在他长到模糊的记忆里不过转瞬的时间,这个少女却已经和他共处了六年呢。这几年难得的安定时光在他脑海里回放,而她的一颦一笑,竟隐约地唤起记忆深处的那抹笑颜,那温婉的呼唤。
记得初到蓬莱时,巽芳总是亲自照料他,巽芳轻轻梳理他的发,巽芳牵着他去阳光明媚的溪边,巽芳总是带笑柔柔地喊他——“子清,子清……”
再后来,巽芳牵着他走进红艳艳的新房,巽芳依旧柔柔地唤他——“夫君……”
后来的后来,是渡魂,是天灾,是毁去的蓬莱和失踪的巽芳,是又一次失落地游走在这片广袤却不能容他的土地,是一时无奈至于寄身禽畜屈身为江湖女子玩物的耻辱,是千钧一发的最后一次渡魂终于换得几年平安。
再然后,是这六年来,眼前的少女将他视为一切,捧在手心般的疼惜。犹记得他刚刚渡魂后最凶险的那一夜,这具身体的族亲们都说要放弃他,唯有她,欧阳少敏,用她尚且童稚的声音,一声一声柔柔地坚决地重复着——“少恭,少恭……”
恍如百年前的光景,随着她清澈悲伤的声音,倒流至眼前。
从那一刻起,她就是……可以拨动他心弦的人了罢。
他也曾疑虑过,她是真心疼爱他,还是指望他将来出人头地,为她挣足面子名声?也特意试探过她:“阿姊,要是我不是少恭,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她很奇怪地看他,扑哧一笑,伸手拍拍他的头:“说什么傻话呢,你就是少恭,阿姊唯一的少恭。再乱说,阿姊可要生气了!”他却难得地固执问道:“阿姊,——嗯,我是说要是我变了别的什么,比如说……比如说大伯房里那只鹦鹉,你会怎么想呢?”她笑叹一口气,摇摇头:“那也只好养着你,宠着你,谁叫阿姊现在只有你了,不疼你疼谁?”
——是啊,她现在只有他了。
就像居于蓬莱时他只有巽芳,从那时起他才开始重新相信,这世间还当真有超越了皮相与身份的、完完全全出于“心”的爱,全心全意九死不悔的爱。
然而蓬莱一场天灾,夺走了她的族人、她的家乡,乃至她的音容笑貌她的生命。
乃至她对他的、成为他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束缚的、无私无尽却仍然不得不随肉体而消亡的爱。
他为之悲痛欲绝,他为之重新陷入疯狂的境地,他为之回到从前那个自己。以千年怪物的身份,冷漠地、又爱又恨地、似乎置身世外又时时游走于局内局外之间地看着这个世界的自己。
而今,无情残酷的“天命”却要将这种感觉还于他么?又一次将这样全心为他付出——甚至于,更甚巽芳一筹,目他为唯一——的人,送来他的身边?想要推开再度在他心门之中潜藏许久的……柔软一面?
还是——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不过是又一场过眼烟云,又一次极盛而衰、极喜而悲的轮回?
……她那些背伦逆常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如何不忧?却并非鄙视于她——在人世行走千年,我早视所谓人伦为无物,却也深知千万凡人身后“世俗”二字的强大力量——那该死的、迫人臣服的力量!更何况,我的忧惧,又何尝只是因为这些?如今的我,看了千帆过尽,历了百世人生,最终再无原则可言,只为一己本心而活。她对我好,她对我最好,她却爱上别人,那么,我不会容忍!不会容忍她的关注、她视我为唯一的心有所转移!是亲情也好,将她当了巽芳的替身也罢,总之——她也只能是我的,我,太子长琴,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