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她已经拖累他太久,他为她付出已经太多。他该有自己生活,自己的脚步,而不是永远,更在自己身后背负那些本不该承受的苛责。也许,这样的结局,对他们都好,也许…
“娘!”龙小云本想追出去,却在回身那一刻看见身怀六甲母亲虚软无力的向后倒去,冲上前去,和叶满天同时扶住了她。
叶满天将指腹贴上他冰冷的腕间,觉出她脉象激烈,知是方才那一番情绪激荡,单薄如她已难承受。
“诗音,我们…一起去把寻欢找回来…现在,一切还来得及…”捏住妻子满是冷汗的手,叶满天终于决定吐出盘桓于心的话。若将她强留在身边令她如此痛苦,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自私的强求?
怀中的她却只是轻轻摇头,梦呓一般道:“不,表哥的苦心,我都懂。”
转脸,凝望着身旁男子并不算英俊却深情的面庞,她的手抚上隆起的小腹,浅浅笑了:“叶大哥,我们回家吧。”
叶满天扶着妻子,小心的步上马车,向着兴云庄驶去。马蹄声在空谷回荡,听在耳中,是说不出的凄凉。满目,依旧是山色青苍,风过林梢,有沙沙的声响,如来时那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她已不再唤他“满天”。
只是“叶大哥”,他们的关系,好像绕一圈,又回去最初的原点。回眸,轻望车内妻子玉脂般细腻的面庞,这样曼妙出尘的女子,本就不属于自己这样凡夫俗子啊,当初又何必执迷,一错再错?只是,若能一辈子做她的“叶大哥”,又何尝不是种幸运?这样也好,也罢…叶满天仰头看着天边残阳如血,苦涩的笑了。
(二)
暮色渐沉,龙小云奔跑在出城的石道上,急促的步子踏碎了遍地夕阳。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李寻欢不会有事的,他是小李飞刀,传说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可紧握的掌心却被攥出了湿冷的汗。
脑海里一遍遍掠过他离去的背影,决绝里是无法隐藏的踉跄,叫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此刻,他循着李寻欢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寻,只想确定他是否平安。
踉跄的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沼泽,却有刀刃般锐利的疼。逐渐模糊的意识里,不断交叠的画面忽近忽远。关外的碧草蓝天、李园的梅开胜雪…无法拼凑的画面,犹如自己的一生,被命运打乱的支离破碎。
诗音,表哥只很想走的远远的,远到再也不会打扰到你如今的生活,只是,真的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脚下一顿,迈出城门的那一刻,一袭白衣的影子跪倒在满地尘土上。
诗音,对不起,终究,还是让你想起了我。
浓血霎时间涌出唇角,染红了苍白的笑意。意识溃散那一刻,他的眸光已不再清澈,却竭力投向李园的方向。此生,用破一生心,他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次次离去,然后,用余生念念不忘。只是这一次,余生,已短到再不能完成一次回望。
“李叔叔!李叔叔!”及时赶到的少年,颤抖的抱起李寻欢单薄的双肩,拼命摇晃,却发觉这双肩是这样消瘦到扎手,他便是用这副单薄的肩膀,背负起所有苛责与怨恨,然后继续一丝未改的付出到一无所有的么?
明知一切来不及,少年却嘶哑的哭喊到几近疯狂:“你不要走,不要走!是小云错了,小云不该骗娘,让她误会了你六年,把你伤到如今这副模样…”
生命的热度一分一毫迅速流逝在暮色里,如同天际残阳,渐渐收敛的光芒。李寻欢浓密的睫毛轻颤,却终究再无力撑开疲倦的眼帘。他多想冲小云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却再不能做到。只有,眼角划过温热的泪滴,落在少年冰冷的手背上,渐渐,被风吹凉。
龙小云将他的骨灰葬在了关外,那里的天空明净而辽阔,仿佛可以倒印出灵魂的颜色。他忍不住想,或许只有在这里,才是李寻欢最轻松的岁月。没有自己、没有母亲、没有林麻子,没有人千方百计想要害他。他这一世奔波劳碌,安歇在这一片青山绿水间,恐怕,是唯一的幸运。
他终究未将他的死讯告诉母亲,每年千里迢迢去为他祭扫,只说,自己去看李叔叔。
每次,他风尘仆仆从关外归家,母亲早已等在了门口:“小云,你李叔叔…他怎么样?”母亲抬眼注视着他,枯寂的目光中,似又闪着异样的光彩。
“他在关外,一切都好。”龙小云避过母亲的目光,轻轻道。
“好…那就好…”母亲转身离去了,缓缓步入清冷的宅院,不再多问什么。她不知,此刻的自己,还有资格多问些什么。
龙小云望着母亲寂寥的背影,视线不知何时有一些模糊。
抬眼,望向有些浑浊的天空,他似又想起当年,李寻欢离去时那个背影,微颤着,却挺的笔直,走的决然。分明是不舍,却不得不舍,这遗憾有多浓,终究,只有他自己懂。
而他忘不了的,却是他临终时的喃喃:“诗音,对不起,终究,还是让你想起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