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鸟翩翩起舞,时而鸣叫几声,其声激越,如金石之声。却又不理杨度,只绕着潭水飞翔。杨度被那大鸟弄得甚不自在。尴尬笑道:“大鸟啊,这可是你喝水的地方么?小生对不住,弄脏了雅泉,害你喝我洗澡水。罢罢罢,我这就起来!”
那大鸟似是听懂了一般,忽然收起羽翼,落在岸边。一人一鸟,潭下岸上,双双对视,只瞧得杨度混身疙瘩。他游到岸边,说道:鸟兄请借过,我穿衣服。
那大鸟翅膀一扫,一双怪目侧头看他,突然振翅高飞,迅即无影。杨度爬上岸,心想,这鸟有洁癖,一池潭水让我弄污了,倒让我得罪了。
回头却看潭中,老天!只见千头攒动,不知涌起多少异物。那异物鱼头蛇身,宛如白鳝,却又偏偏长了五寸来长的尖喙,身子倒有二尺来长。
只听天空中一声清音,往如鹤鸣,却是那大鸟如离弦之箭坠落下来,杨度见它姿态优美,甫抵水面,一沾即走,便叼了一尾怪鱼冲天而起,不禁看得神往,大声喝了个彩头。那大鸟叼着怪鱼,绕潭翩翩飞舞了一圈,卖弄了一回,随即冲天而起,往西南方向飞去,没入云间。
杨度穿了衣服,正不知往何处去。转而又想:易经上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我如今正是背运时候,这大鸟也恰好往西南方向飞去,我何不顺着它走走瞧瞧。
他正待举步,回头看见潭后大鱼翻涌,心知空手而走,甚为可惜。这半月来吃果子也吃腻了,三月不知肉味,想必这鱼儿味道不错,否则神鸟断不会万里迢迢来这里捕食。但他身边又无火石,却感为难。又想,先捉了再说。
那怪鱼此时有一大半倒不见了踪影。他在潭边细看,那鱼长喙无鳞,似无齿牙,心下也不惧怕,便又脱了衣服下水去捉。等到下水时,又只见三五尾在游动。杨度正沮丧间,忽看见瀑布下面正有一尾,大喜过望,慌忙游过去,那鱼却鲤鱼摆尾,眨眼不见了踪影。又见得潭边有一尾,匆忙游过去,那鱼却一个鹞子翻身,不知沉到何处去了。他东捕西捉,捉了半天,却无一只。当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杨度正失望间,突有一尾游到身边,他屏住呼吸,凝住手臂,宛如赌棍掷骰子一般,孤注一掷,果然抓个正着,举起鱼身,却是白身赤尾。杨度哈哈大笑,正得意间,那鱼身子一挣,又溜下潭水,朝水帘那边游去。杨度大怒,将心横了,潜下水,也不顾几千斤水力,也游过去。那鱼被瀑布一冲,翻身跳起,杨度右臂一伸,暗道一声惭愧:今日和这畜生较力,毕竟是抓着了。
他正在庆幸,却不低防被水流一冲,水练宛如泰山压顶,被瀑布转眼冲下潭去。他咬牙忍受潭水之力,几次三番想翻身上来,那瀑布却阻隔了退路,不觉越来越憋气。心下恐慌,暗想,难道今日毙命如此,那可真是死得冤枉。
他翻身入水,想潜游过水帘,却又被暗流打回了头。只觉头顶越来越重,只好翻身回头,往水帘后深处游去。他只盼水帘后瀑布与山崖有个间隙,好容他探出头来呼吸,千挣万扎间,眼前一亮,呼吸大畅,帘后瀑布与山崖果然有一尺来宽间隙,并且有一个二人来宽的山洞。
杨度气喘吁吁,他也挣扎得累了,爬身上岸,坐在洞口。生死之间,手上那鱼儿早已不知去向,低头一看,却见一尾死鱼,被瀑布边激到岸边,打着旋转。他捡起怪鱼,又休息了片刻,寻思着如何出去。回头只见洞口黑黝黝地,极深处又似有亮光,不知有多深。
天下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杨度熟读史书,自也知晓,所谓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刚好凑足天罡地煞之数,也不过是皇帝闲着无事,胡乱封禅而已。这海中孤岛无名之洞,自更谈不上什么洞天福地了。
杨度捉了死鱼,心想自己费了许多气力,丢了不免可惜,况且肚子正饿,何不去洞内看看究竟,回来大吃一番,这鱼身光滑洁白,肉质细嫩柔软,想必生吃也极为鲜美。
他的上衣留在了瀑布那边,此时也不奢望了。于是光着上身,向洞内行去。行了大约一盏茶时分,前面仍无动静,想必这洞极为深沉。他心知有异,又多读稗官野史,很害怕遇见什么草莽龙蛇,避之无及,到时候“冤哉烹也”,那就不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