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北凉军又折了两千一百人。城门裂了三寸,没开。
------
第三日。
天没亮,徐凤年下了马。
他解了狐裘,解了外甲,只穿一件白袍,腰间挂刀。
"大雪龙骑,下马。"他说。
八万人下马。
"跟我上。"
他走到护城河边,踩着填平的尸体堆,走到城墙根下。
没有云梯。他踩着前面死人的肩膀,往上攀。
城头上有人往下看,愣住了——那个人没穿甲,穿白袍,像来赴宴的。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把刀。
春雷。
刀出鞘,白光映着雪。
第一个冲上来的离阳军士被一刀劈开头盔,连着天灵盖削掉半边。血喷在徐凤年白袍上,像绽了一朵红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徐凤年不挡,不闪,只砍。每一刀出去必有人倒。白袍从胸口到下摆全红了,分不清是血还是布。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退。
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他们见过死人,没见过这样上城的人——不戴头盔,不举盾,像散步一样走上来,刀一挥就死一个。
赵篆还在擂鼓。鼓声乱了。
一个太监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陛下!城门破了!您快走!"
赵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全是血。
他抬头。
徐凤年站在城头上,白袍染血,刀垂在身侧。身后,北凉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城墙,漫过太安城的脊梁。
八万人进城。
没有劫掠。没有屠城。北凉军进城之后只做一件事——控制城门、控制粮仓、控制武库。
街道上百姓关门闭户,从门缝里往外看。他们看到的是一支沉默的军队,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不抢、不烧、不骂。
像一支死人的军队。
------
徐凤年走到城门楼子。
赵篆坐在地上,背靠垛口,龙袍扔在一边,中衣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擂鼓时虎口裂了溅上去的。
他抬头看徐凤年。
徐凤年站在他面前,白袍滴血,刀已经还鞘。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赵篆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朕的江山……朕亲自守了三天。"他喃喃地说,"你爹没打进来,你打了进来。"
徐凤年没说话。
赵篆从怀里摸出玉玺。和田玉,雕五龙,传国玉玺。
他两只手捧着,举过头顶。
"拿去。"他说,"你赢了。"
徐凤年低头看着那方玉玺。
没接。
"我不是来抢你江山的。"他说。
赵篆的手举在半空,抖着。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他声音哑了。
"来拿该拿的东西。"徐凤年弯腰,把玉玺从赵篆手里抽走,随手塞进白袍怀里,"不是这块石头。是你亲笔写的罪己诏。"
"什么?"
"白衣案,你赵家欠北凉的。你写,朕愧对北凉王妃吴素,愧对北凉三十万将士。写完,盖玉玺,颁天下。"
赵篆看着他。
"你不杀我?"
"杀你干嘛?"徐凤年转身往城下走,"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活着写罪己诏,天下人才信。你死了,你就是殉国皇帝,我成反贼。"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赵篆,你守了三天,够本了。但你守不住。你赵家欠北凉的,不是一座城能还的。"
他走下城楼。
白袍拖在身后,血滴了一路,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
三日后,罪己诏颁天下。
赵篆退位,搬去西苑。不是太上王,是"前皇帝"。
赵铸登基。
徐凤年没进太安城。他在城外十里亭待了一天,把白袍换下来,扔进火里烧了。
火苗舔着血迹,嗞嗞作响。
褚禄山在旁边说:"王爷,这袍子烧了可惜。"
"不可惜。"徐凤年看着火,"穿着它,我像杀人狂。"
"您本来就是。"
徐凤年没理他。他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子。
"回凉州。"
八万北凉军调头,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北走。
太安城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着那支军队走远。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三天前城头上多了很多血,三天后血干了,一支穿白袍的人走了。
------
后来有人说,那天徐凤年提刀上城头的时候,赵篆要是再撑半个时辰,顾剑棠的东线军就能赶到。
也有人说,顾剑棠根本不会来。他早就派人跟徐凤年递了话:"太安城门,我不开,但也不关。"
这些话徐凤年都没听过。他只知道,他上城头的时候,赵篆的鼓声已经乱了。
鼓声一乱,城就破了。
人心一乱,国就亡了。
赵家守了三百年,守到最后,守不住的不是城墙,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