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明珠何投 白璧向阙
是夜。
慕容君笙略有些踉跄地回到屋内,阖上门,没有燃灯。
方才一直强行压制着的血气,此时终是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唇外,将双唇染成一片艳色,在夜色与月光下看起来颇有些心悸,又顺着下颌成线般蜿蜒而落,滴溅到前襟上,晕出一片深墨色。
而他似乎对于自己毒发吐血一事并不太在意,目光不知落于暗夜中的何处。
半盏茶后。
他抬起手背,抹了抹唇际,看了看已经污浊了的衣衫,目中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自怀中摸出东方奕给他的丹药,拔起瓶塞,一连吞了好几颗。微微调息片刻后,他勉力起身,揭下脸上的人皮来洁面。而后,为自己换了身干净的素衫。半晌后,他低头想了想,复又戴上人皮面具,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已深,府衙已渐渐沉寂下来。
慕容君笙独自一个人静静走在这不大的院落中,偶有微风扫动枝叶发出沙沙声,一切却都显得静谧而宁和。整个院落都沐浴在月色下,虽不十分清朗,却因覆了薄云,而别有几分柔和的温韵。
他抬起头,沿途廊旁的一个屋子中还透着橘色的光亮。不用去看便可知,那屋中之人正冥思琢磨着,许正端坐在案几前,许正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
他行至门窗旁,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悄悄驻足,微侧身,隔着窗纸静静伫立、聆听了片刻,目中浮起一丝满足,一丝怅然。
不知何时,屋内似是逸出了一声轻叹,虽然几乎轻不可闻,却在这静谧的夜里依旧显得格外清晰。屋外的人听到了,原本流转的目光竟是微微一滞。他仰起头,阖了阖目,终是移步离开了。
他来到东方奕的门外,却意外地发现往常都有光亮的屋内此时竟一片漆黑。
这么晚了,难道人还没回来?慕容心中有些诧异。他走近门前几步,在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叩了叩门。
“谁?是君笙吗?”出乎慕容的意料,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我。”他想了想,沉声道。
“进来吧。”屋内人吩咐道。
于是,他推门提步而入,屋内似飘着淡淡的清香。
“怎么不点灯?”慕容一边说着,一边捻火拨亮了灯芯道。
“刚回来没多久。”东方奕坐在桌旁,伸手持壶,替慕容君笙和自己各斟了碗,就着明灭的光亮朝慕容望了眼,道:“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慕容君笙问。
“你的毒,恐是又发作了吧?”东方奕低下头饮了口茶,慢声道:“我虽没你懂那些功夫,却倒也不敢枉担医者之名。别看你脸上蒙着那玩意儿让人看不出面色,但我瞧着你脚步虚浮,便可知。”
“东方先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啊。”闻言,慕容君笙不感到惊讶,也不多做隐瞒,只是淡淡一笑,便转言道:“今日,包大人想收我为义子。”
“哦?做青天的儿子?那可真是好事啊,以前你在开封府都没能享受到的殊荣,没想到来了这儿,倒是有了。哎,我徒弟的大日子,可惜你师父我竟然给错过了。”东方奕没有抬头,轻笑着应道,语气颇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事倒是好事,不过,我推拒了。”对于东方奕言语间捎带的几分戏谑和失敬,慕容君笙知他性子,因此并不以其为忤,亦于桌旁落了座,淡淡道。
“是吗。那不是让人家失望了。”对于慕容的这句话,东方奕似乎也不感到意外,没有问原因,而依旧神色如常。
“失望,总归还是有的吧,不过,今日来得早,总比日后再来好。”慕容君笙微微一叹,继而却笑道:“我,把那块牌子落在包大人那里了。”
“哦?是吗?”闻听此言,东方奕倒是显出了几分兴味,抬头道:“看来,狡兔的那一窟也要发挥作用了吧?”
“这倒也还未可知呢。”慕容君笙端起盏,低头饮了一口,却面有异色地抬起头来,道:“原来,这是酒啊。我道怎么会这么香呢。”
“上好的梨花白,怎么样,还不错吧?”东方奕见状,狡黠一笑。
望着东方奕的神色,慕容君笙颇有些无语地看了眼他这个挂名师父。
“东方先生,今日你出门了近一整天,可有收获?该不会就只是去打了壶酒回来吧。”慕容说笑间,又自斟自饮了一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