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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还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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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咔嚓。声音不大,比他想象的轻多了,就跟小时候奶奶拿剪子铰断一根线头差不多。有那么一两秒,他甚至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只看见苏湘紫蹲在他两腿中间,垂着头,那一绺挑染过的紫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扫过他的膝盖,痒痒的。她的肩膀在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然后,疼才姗姗来迟。那不是他这辈子挨过的任何一种疼。不是偏头痛发作时,太阳穴里来回拉锯的那根烧红的铁丝;也不是胃溃疡那阵,肚子里被谁攥紧了死活不肯撒手的拳头。它像是有人从他身体正中间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再往那个窟窿里灌了满满一壶刚烧开的水。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串嘶嘶的气音,像条已经被剖开了肚子,还在案板上蹦跶的鱼。绳子勒进手腕,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响,他拼命挣,拼命扭,可除了让那一壶开水在身体里晃得更厉害,什么用都没有。苏湘紫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子,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温柔得出奇,就像在看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说了会打120的。”她轻声说,“说话算话。”她走到茶几边,拿起电话,一下一下地按号码。“喂,120吗?……对,有人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地址是……”她的声音冷静得吓人,一个字都没抖,报地址的时候,连几号楼几单元都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挂掉,她又拨了一个。“喂,110吗?我要自首。”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地数,“我杀了人,六个。……不对,七个。”赵涛的心往下一沉,沉得比那股疼还要深。七个。他想喊她。阿紫,别……别去卫生间,别去厨房,别去碰那把剁排骨的刀……可他一张嘴,涌出来的,只有更多嘶嘶的气音。苏湘紫放下电话,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马尾辫高高扎着,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一翘——像极了另一个人。“永别了哦。”客厅里的灯,好像越来越暗了。不,不是灯,是他眼前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变黑。他最后听见的,是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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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6-09-30 06:00回复
    (一)
    黑。
    没边没沿的黑,分不出上下,也分不出左右,连疼都跟着一块儿沉了下去,隔着一床厚棉被似的,闷闷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下一下地跳。
    我死了吗?他想。
    死了也好。
    可死人应该是不会想事情的。他却偏偏停不下来,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黑暗里亮起来,比电视屏幕清楚,比DV镜头还稳。
    余蓓靠在床边,手扶着脖子,嘴唇一张一合:我才不要死。
    孟晓涵转过头,对着镜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哪三个字。
    张星语脑袋上缠着的那条红裙子。那是他给她买的,她说过,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金琳看着镜头,笑。苏湘紫踢了一脚,骂了句,你笑个屁啊。
    于钿秋闭上眼睛,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杨楠那段没拍到。苏湘紫说,勒死的人好臭的,建议他别去看她最后一眼。
    再远一点,是看守所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血字:你对他说的话,我其实听见了。
    再远一点,是一扇四楼的窗户。他从来没见过那扇窗户,可这两年多,它在梦里开过无数回,窗台上,好像总搭着一根串着小珠子的红绳。
    还有阿紫。
    九个。
    一共九个。
    他想哭,可在这片黑里,他连自己的眼睛长在哪儿都找不着。
    “小崽子。”
    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沙哑,干涩,带着一股子老烟枪才有的痰音,还有一点也不打算藏着的鄙夷。
    这声音,他听过。
    黑暗里亮起一小片昏黄,像谁在远处点了盏油灯。灯底下蹲着一座石狮子,狮子前头铺着一把铜钱,一个穿长袍大褂的老头坐在台阶上,捶着后腰,拿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斜斜地剜着他。
    那个算命的老头。
    “老……老爷子?”他发现自己能出声了,嗓子却哑得跟个破风箱似的,“您怎么……”
    “我怎么?”老头冷笑一声,“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
    他答不上来。
    “我说,你不出俩月,就得祸害下一个。”老头伸出一根枯树枝似的手指,冲着黑暗里那些还没熄灭的画面,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九个。行啊小崽子,本事不小。”
    “我……”
    他想辩解。想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想说我从来没想让她们死,想说都是那本破书——
    可这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全变成了一股又苦又腥的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这些话,他早就跟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没有一句是真的。
    “是我。”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是我害的。”
    老头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
    “那丫头一剪子下去,倒把你剪明白了。”他捡起一枚铜钱,捏在指头肚上慢慢捻着,“精血大咒的根儿断了,你身上缠着的那九根红线,这会儿全没了着落。按说,你该下去了。十八层地狱你少说要过一半,过完了,再做几辈子猪狗。”
    “我认。”
    “你认?”
    “我认。”他说,“可她们呢?她们下辈子……能好好的吗?”
    老头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跳。
    “现世香火,只能添给来生。这话,我也跟你说过。”老头慢吞吞地开了口,“不过你那几辈子猪狗,倒也不是不能挪一挪。”
    他猛地抬起头。
    “挪……挪到哪儿?”
    “挪到前头去。”老头手一松,铜钱叮的一声落在石阶上,“回去,还债。”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6-09-30 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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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07 22: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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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回去?”
      “回你还没把事做绝的那天。”老头说,“你那咒,还差最后一张符。”
      第三百六十张。
      赵涛浑身一激灵。那张十厘米见方的白纸,那瓶泛着奇妙红色的墨水,那一笔一划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纹路……
      “回去,就……就能让她们活着?”
      “活着?”老头嗤地一笑,“光活着就够了?你睁眼好好看看。”
      他用脚尖一拨,那枚铜钱在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倒了。
      黑暗像块幕布似的被人拉开,露出后头一格一格的画面。
      不是DV里的那些。
      他看见一间贴满了大红喜字的屋子,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坐在床沿上,一个眉眼端正的年轻男人单膝跪在她跟前,捧起她一只脚,低下头,在那白生生的脚背上郑重其事地亲了一口。满屋子起哄的笑声里,那姑娘红着脸,眼泪却一串一串往下掉。
      是余蓓。
      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好看的余蓓。
      他看见方彤彤,马尾辫还是那么长,怀里抱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站在一辆锃亮的小轿车旁边,冲着驾驶座上的什么人又笑又骂。
      他看见孟晓涵坐在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摞着半人高的外文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亮晶晶的。
      他看见张星语站在一片花园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红着眼圈,正对着她赌咒发誓,而她捂着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见杨楠湿着头发站在澡堂的水汽里,梗着脖子,冲着一群指指点点的女生大声说了句什么。
      他看见金琳挽着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食堂里走过,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谁也不看。
      他看见于钿秋坐在台灯底下批作业,旁边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另一盏灯的光。
      他看见苏湘紫混在一大群拖着行李的新生里,一边嚼泡泡糖,一边跟身边的男生打打闹闹,笑得没心没肺。
      最后,他看见了李婕。
      她穿着婚纱,站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身边。那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她的肩膀四处跟人碰杯,而她在笑,笑得很标准,很好看,像对着镜子练过很多很多遍。
      “这是……”
      “没你的时间线。”老头说。
      赵涛呆呆地望着。
      他从没想过,她们没有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不……他想过的。在那些最心虚、最害怕的晚上,他也想过。可他想出来的,从来没有眼前这么具体,这么……好。
      每一个,都比跟着他好。
      “看清楚了?”老头慢悠悠地说,“回去,这九根线,你给我一根一根系回去。”
      “系……回去?”
      “不许用咒。不许下药。”老头每说一句,就伸出手指往地上点一下,被他点过的地方,便亮起一道细细的红痕,跟那张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线得她们自个儿愿意系,自个儿系上,才作数。”
      “系上了,日子也不许比这差。”那根枯手指往画面上一划,“差一个,你就回那把椅子上去,从刚才那一剪子,接着往下疼。”
      下身猛地一抽,那股隔着棉被的疼,好像一下子又凑近了一截。赵涛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
      “还有。”老头站起身,拍了拍大褂上的土,“九根线,最后都得系在一根柱子上。”
      他一愣。
      “一个屋檐底下,谁也不躲着谁,谁也不害谁。”
      “这……这不可能!”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您没看见吗?她们……她们……”
      她们为了他,把刀子捅进了彼此的身体。
      “所以才叫还债。”老头背起手,“她们为你争,为你死。这一回,你得让她们为你活,还得让她们能凑在一块儿活。”
      赵涛张着嘴,半天,才憋出最后一个问题。
      “就不能……放过她们吗?”他的声音在抖,“就让她们过那样的日子,我不回去了,我不去招惹她们,行不行?”
      老头第一次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一张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晚了。”他说,“那样的日子,是这世上压根儿没有你的日子。可你有了,你还修了三百五十九天。线的这头,已经拴在你身上了,你不去系,就没人系得上。”
      “去不去?”
      赵涛看着那九个画面里的九张脸。
      笑着的,哭着的,好好活着的。
      “去。”
      老头点点头,弯下腰,把台阶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袖筒里。
      “那咒,这辈子你是练不成了。”他转过身,朝那片黑里慢慢走去,“记住喽,小崽子,线得是她们系的,不是你拽的。”
      “老爷子!”赵涛冲着他的背影喊,“您……您到底是谁?”
      老头没回头。
      油灯灭了。
      黑暗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嚓。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3楼2026-09-30 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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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嚓。
        刀刃贴着钢尺,在白纸上拉出一道笔直的口子。
        赵涛的手一抖,小刀差点戳进自己的指头肚里。
        台灯。
        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插好了插销的屋门,桌上摊着的硬壳日记本,桌角那只鸵鸟钢笔水的瓶子,瓶口挂着一圈泛着奇妙红色的墨迹……
        还有他手底下那张才刻了一半的白纸。
        十厘米见方。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好几秒之后,他才想起来要喘气,大口大口地,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他低下头,哆嗦着手,隔着校服裤子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在。
        都在。
        他把刀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笑了。
        笑着笑着,就成了哭。
        他不敢出声,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地,哭得浑身发抖,哭到后来,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在哭什么。
        为了彤彤,为了李婕,为了余蓓,为了她们每一个。
        也为了那个坐在这张椅子上,一门心思只琢磨着怎么给孟晓涵下咒的,十七岁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慢慢爬起来,抹了把脸,看向墙上那本银行送的挂历。
        六月。
        他在心里掐着日子算了一遍,没错,就是这天。第三百六十个晚上。
        期末还没考,高三还没开始,暑假补课还没来。彤彤还没喝到那杯水,余蓓还没哭着跟男朋友说分手,李婕还是那个说话清清脆脆、被外班男生当成转学生搭讪的实习老师。
        所有人,都还好好地活着。
        他蹲到小柜子前,拧开锁,把大薮春彦和西村寿行那两摞一本本搬出来,又把后头那些封皮烂得不成样子的旧书挪开,从最里头,摸出了那本册子。
        没有封面,纸页黄得发脆,边角被他翻得起了一层毛,锁情咒那一页,折着一个角。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那些扭曲交缠的纹路,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现在再看,只觉得像一窝盘在一起的蛇。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只一块钱的打火机——第一次修咒那天,他跑下楼在小卖铺买的——轻手轻脚地进了厕所。
        册子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洗脸池,点着。
        火苗舔上来,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烧到锁情咒那一页的时候,火苗好像猛地往上窜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噼啪,吓得他往后一缩,下身跟着就是一阵虚虚的抽痛。
        他扶着墙,喘了半天。
        幻痛吧。他对自己说。
        烧干净了,他拧开水龙头,把那点黑灰冲进了下水道,又把那瓶红墨水倒掉,空瓶子拿旧报纸包了三层,塞进垃圾袋最底下。那张刻了一半的白纸,他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马桶,按了两遍水。
        回到屋里,他推开了窗户。
        六月的夜风带着一股子晒了一天的柏油味儿灌进来,楼下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在放单田芳的评书,嗓子沙沙的,隔着好几层楼都听得见。一只蚊子嗡嗡地贴着他耳朵转了一圈,又飞走了。
        他伸手去关台灯,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左手的小拇指上,缠着东西。
        红的。
        细得跟头发丝儿一样的红线,一根,两根……九根。一头松松地绕在他的小指根上,另一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地飘,飘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末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系着。
        他用右手去捏,捏了个空。
        线还在那儿,他的手指头却从里头穿了过去,跟穿过一道光似的。
        他就那么举着手,看了很久。
        跟暗黑里没交的任务似的,他忽然想,一条一条挂在屏幕边上,亮着,等着。
        不对。
        那不是任务。
        那是九个人。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6-09-30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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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那一晚,他没睡。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用了一半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趴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的都是名字,还有日子。
          方彤彤。私立学校。刘磊。
          李婕。刘磊。年底领证。
          写到“刘磊”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余蓓。
          他盯着这两个字,半天没写下去,手指头习惯性地去撕指甲边上的皮,撕下一小条,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想起那个晚自习,她缩在教室另一头,捂着嘴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是,我……我是不对,那他就能这样骂我吗?我们一起四年多了啊……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他上辈子从没问过,也从没想过要问。
          他一闭眼,就是那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那个单膝跪着、低头去亲她脚背的年轻男人。
          他在余蓓的名字后面,什么也没写。
          孟晓涵。
          他在这个名字后面写了四个字:以后再说。
          那是她写在情书背面的话。上辈子他觉得那就是拒绝,现在再看,好像又不全是。
          杨楠,张星语,金琳,于钿秋。大学,一年多以后。
          苏湘紫。两年以后。
          写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在那一页最底下,添了一行字:
          先让她们好好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传来第一声自行车铃响。
          他合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去厕所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那张脸,十七岁,瘦,发青,眼睛肿得跟两个桃似的,相貌平平,身高一般,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上辈子,就是这么一张脸,让九个姑娘爱他爱到把命都搭了进去。
          不是因为这张脸。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个,没笑出来。
          路口那个煎饼果子摊还是老样子,推车的大姐一边摊面糊一边跟人吵架,他要了一套,多加了个鸡蛋,蹲在马路牙子上三口两口吃完,蹬上车子往学校骑。
          校门口,严肃的教导主任照旧背着手站在那儿,挨个儿盯着进门的学生。赵涛老老实实下了车,推着走过去,说了声“主任早”,把主任说得一愣,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半天。
          车棚里,一只肉乎乎的大手从后头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
          “昨儿晚自习跑那么快,赶着回家投胎啊?”
          孙博。一米八几的个头,二百来斤的分量,一张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没睡醒的表情。
          赵涛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突然一把抱了上去。
          “操!”孙博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把车棚撞塌,“你有病吧?大清早的你抱我干嘛?我可不好这口!”
          “没事。”赵涛松开手,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了。”
          “滚蛋!”孙博打了个寒战,抓起书包逃也似的走了,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瞅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赵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胖乎乎的背影,笑了。
          上辈子,孙博跟他掰了。为了李婕。
          这个胖子一直偷偷喜欢着那个清清脆脆的实习老师,他知道。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26-09-30 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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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楼的时候,赵涛还觉得自己能行。
            好歹是在大学里混过一年多的人了,不就是回到高二,跟一帮还不认识他的同学重新处一遍么。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在班上就是个不起眼的,除了孙博那几个哥们,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照着那样再演一回,闭着眼都演得下来。
            至于那九根线,慢慢来。
            他是这么想的。
            文科三班在三楼。全班近八十号人,男生还不到二十个,一进后门,扑面就是一股子雪花膏混着圆珠笔油的味儿。早读还没开始,屋里乱哄哄的,交作业的,抄作业的,几个脑袋凑在一块传着看《当代歌坛》的,后排不知道谁的随身听开得太响,漏出来半句孙燕姿,跟菜市场一样。
            赵涛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连座位在哪儿都得想一想。
            他正琢磨着,靠窗那片女生堆里爆出一串笑声,又脆又响,跟炒蹦豆似的,一下子压过了满屋子的动静。
            上辈子这时候,他最烦的就是这个动静,一听见就脑仁疼。
            他扭头看过去。
            方彤彤坐在一圈女生中间,校服带松紧的袖口捋到了胳膊肘上头,腕子上绕着那根串着小珠的红绳,正举着面小圆镜子抹润唇膏,一边抹,一边拿她那水萝卜似的脆嗓子跟人掰扯什么,说到兴头上,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那点往上吊的弧度都笑没了。
            上辈子,他最后一回听见她的消息,是从她表弟嘴里。私立学校,值夜的老师,四楼,一扇窗户。临咽气前,她攥着表弟的手指头,就说了俩字,是他的名字。
            那扇窗户他一回也没见着过,可后来那两年多,隔三岔五就要在梦里开上一回。
            这会儿,从那扇窗户里跳下去的人,就坐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抹着润唇膏,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那点能行的底气,一下子就漏光了。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穿过了大半个教室,站到那圈女生跟前,一把攥住了那截细细的手腕子,攥得死紧。
            小圆镜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一下子全安静了。
            方彤彤仰着脸看着他,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的手腕是热的,脉搏在他指头底下一蹦一蹦,跳得又快又有劲儿。
            “彤彤……”
            他压根没想叫,是这俩字自己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哑得跟破锣似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你叫我啥?”
            方彤彤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猛地一甩胳膊,没甩开,又使劲一甩,这回甩开了,蹭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拍得他往后倒退了两步。
            “谁让你叫我彤彤的?!你谁啊你?!有病吧你!”
            全班哄地一声炸开了。
            拍桌子的,吹口哨的,怪叫的,后排几个男生笑得直捶墙。有人扯着嗓子学他:“彤彤——”学得一波三折,又引来一片狂笑。
            赵涛站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半天没动。
            “看啥看?!”方彤彤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再看我抽你!”
            一只肉乎乎的大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子。
            “对不住对不住!”孙博一边往后拖他,一边冲方彤彤点头哈腰,“他今儿一早就撞邪了,进车棚抱着我就喊想我——脑子不好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赶紧走!”
            赵涛被他连拖带拽地拽回了座位,一屁股按在椅子上。
            “你疯了?!”孙博压着嗓子,一张胖脸都急白了,“你惹谁不好你惹她?她是追徐威的!全年级都知道!你上去攥人家手,还叫人家彤彤?!你想干啥?”
            赵涛没吭声,拿袖子把脸上的眼泪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他没后悔。
            挨一巴掌算啥,那手腕子是热的。
            早读铃响了,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埋着头,脸烧得厉害,一抬眼,就能看见靠窗那边,方彤彤时不时扭过头来瞪他一眼,瞪完了,又跟旁边的小姐妹咬耳朵,咬完了,一圈女生齐刷刷地回头看他,再齐刷刷地捂嘴笑。
            他低下头,翻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26-09-30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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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楼是第五章,有点长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1楼2026-10-01 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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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那杯水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赵涛成了全年级的笑话。
                “彤彤——”这俩字,成了三班男生的接头暗号。他进教室有人喊,上厕所有人喊,去车棚取个车,隔壁班都有人扯着嗓子来一声,喊完了,一帮人笑得东倒西歪,跟过年似的。
                余蓓那头也没耽误。到了礼拜二,全班女生就都知道了,赵涛不光管方彤彤叫彤彤,还管余蓓叫小蓓。黄娇在女生堆里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她亲耳听见的,叫得可顺溜了,跟叫了八百年似的。
                于是又有了新版本:赵涛让孟晓涵拒了以后受了刺激,脑子出了毛病,见着个好看点儿的女生就往上扑。
                孙博为这事儿,在电脑厅里跟人干了一架,回来的时候眼角挂了块青,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闷声闷气地问:“你到底看上哪个了?方彤彤还是余蓓?你给哥们交个实底儿,哥们好帮你往回圆。”
                “……哪个也没看上。”
                “那你叫得那么亲热干嘛?”
                赵涛答不上来。总不能跟他说,那是上辈子叫顺了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方彤彤那一个礼拜,见了他跟见了瘟神似的。走廊上迎面碰上,老远就绕着走;轮到她发作业本,发到他这儿,往桌上一扔,扭头就走;有一回在车棚撞了个对脸,她推着车子从他身边过,脑袋一扭,哼了一声,马尾辫甩过来,差点抽他脸上。
                余蓓倒是不躲他,就是每回他打跟前过,都要拿那双大眼睛上上下下地瞄他一遍,瞄完了跟黄娇一对眼神,那眼神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孟晓涵最客气,客气到他从她桌边过,她连头都不抬。
                这也怨不着谁。他那一个早上干的事,搁谁眼里都是个神经病,人家没当面骂他,已经算是家教好了。
                小姨是礼拜三晚上来的。
                下了晚自习,赵涛推门进屋,客厅灯亮着,厨房里叮叮当当,一股子韭菜鸡蛋馅儿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在门口愣了半天,鞋都忘了换。
                “回来啦?”小姨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片面粉,“你妈上礼拜来电话,说这个月生活费寄晚了,让我过来瞅瞅你饿死没有。赶紧洗手,饺子马上出锅。”
                小姨是***亲妹妹,住得不远,隔三岔五拿着备用钥匙过来一趟,送点吃的,问两句成绩,问两句钱够不够花。上辈子这样的晚上他过过不知道多少回,回回嗯嗯啊啊应付过去,等她前脚一走,后脚就插上门,该干嘛干嘛。那会儿他嫌她啰嗦,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
                后来方彤彤没了,他在床上跟死了一样瘫了三天,补课不去,电话不接,是小姨拿着这把备用钥匙开的门,把他从床上拖起来送进了医院。那半个多月,她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削苹果,打饭,追着大夫问,他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系着围裙、一手端着漏勺的背影,鼻子一酸,也没多想,几步过去,从后头一把把她抱住了。
                “哎哟!”小姨吓得一哆嗦,漏勺差点掉锅里,“你这孩子干啥呢!烫着!”
                “……小姨。”
                “嗯?”
                他张了张嘴。谢谢说不出口,对不起更没个来由,那半个月的事,这会儿压根还没发生。
                “……饺子多下点儿。”
                小姨扭过头,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腾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摸了一把。
                “也没发烧啊。”
                那一盖帘饺子,他一个人吃了小半。
                小姨坐在对面,看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得跟个仓鼠似的,自个儿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这是几顿没吃了?”
                “……吃了,食堂。”
                “食堂那猪食也能叫吃饭?”小姨把醋碟往他跟前推了推,照例开始问,“期末啥时候考?”
                “月底。”
                “心里有数没?”
                “争取进前二十。”
                小姨一口饺子差点噎住。这个外甥她是知道的,脑子不笨,就是懒,上学期期末三十多名,她替她姐去开家长会,班主任拉着她讲了半天“有潜力”,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哟,口气不小。”她拿眼睛斜他,“钱够花不?”
                “够。”
                “你那眼睛咋肿成这样?”
                “……熬夜看书。”
                “看书?”小姨的眼神往他卧室那边飘了一下,飘到门缝里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上,“看啥书?你那柜子锁得跟银行保险柜似的,里头别是藏了啥不三不四的吧?”
                赵涛一口饺子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小姨盯着他咳完了,才慢悠悠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涛涛,你跟小姨说实话,是不是早恋了?”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3楼2026-10-01 1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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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07 22: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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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宿
                  期末考定在下个礼拜三、礼拜四。
                  赵涛把那个作业本最后一页又翻出来看了几遍,塞回书包最里层,把课本往桌上一摊,一头扎了进去。
                  倒不是他突然知道用功了。一闭眼,不是那扇四楼的窗户,就是那片没边没沿的黑,一睁眼,满教室又都是“彤彤——”,也就盯着那些函数和ABCD的时候,脑子里能消停一会儿。实在看不进去,他就趴桌上睡,睡醒了接着看。
                  上辈子他也不是学不会,只是有了那个咒,犯不上学了。后来稀里糊涂进了那个独立学院,高中那点东西早还给了老师,可真一页一页翻下去,居然有不少还认得。
                  考前那个礼拜二,大课间做完操,他跟着人流往楼上挤,刚上到三楼,就听见隔壁班后门口一阵起哄。
                  一个高个儿男生斜靠着门框,手指头上顶着个篮球转。长得确实招人,晒得黝黑,笑起来一边嘴角往上歪,搁哪个班都是女生课间扎堆议论的主儿。
                  徐威。
                  方彤彤站在他跟前,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小卖部冰柜里掏出来的冰红茶。
                  “……刚跑完操不渴啊?呐,冰的。”
                  “不渴。”徐威眼皮都没抬,“方彤彤,你烦不烦?我说多少回了,我有对象。”
                  “有对象怎么啦?又没结婚。”
                  他身后那几个哄地笑了,有人跟着学了一句“又没结婚”。
                  徐威脸上挂不住了,篮球往手里一攥。
                  “你再这么缠,我还上你家找你妈去。”
                  走廊里一下子静了。
                  方彤彤的脸白了一下,跟着就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响:“去呀!你当我怕你?”
                  赵涛就站在人堆后头,脑子里嗡的一声,满脑子就剩三个字:***。
                  那一宿的事,他知道。上辈子方彤彤亲口跟他讲过,高一下学期,徐威被她缠烦了,跑去找她妈告了一状,她妈拿棍子抽了她一夜。讲完了,她还拿那种嘲弄的口气问他,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贱啊?
                  那会儿他光顾着心虚,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那根棍子跟抽在他自个儿身上似的。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拨开人堆挤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徐威的领子。
                  “你去一个试试。”
                  徐威比他高半个头,让他揪得一愣,低头瞅了他半天,乐了:“你谁啊?”
                  “就那个!”他身后有人喊,“管她叫彤彤那个!”
                  “彤彤——”
                  又是一串口哨。
                  徐威脸上的笑更大了,拿下巴冲方彤彤那边一点:“哦,你俩一伙的?那正好,我上她家,连你一块儿告。”
                  赵涛没第二句话,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得一点章法都没有,蹭着徐威的颧骨过去,倒把自个儿的指关节磕得生疼。徐威让他打蒙了一下,篮球往地上一扔,反手一拳正砸在他嘴上。
                  嘴里一下子就咸了。
                  赵涛也不知道疼,红着眼往上扑,俩人撞在门框上,又一块儿滚到了地上。徐威那几个哥们儿反应过来,冲上来就踹,一脚踹在他后腰上,踹得他眼前一黑。
                  “我操!干嘛呢你们!”
                  人堆后头炸起一嗓子,孙博二百来斤的身子硬生生撞了进来,拿肚子把那俩人顶得倒退了好几步,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手上一点没闲着,揪住一个就往墙上搡。
                  走廊里乱成一锅粥,尖叫的,起哄的,往后躲的,往前挤的。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主任来了”,人堆哗地一下散开一条道。
                  教导处里,赵涛跟徐威一个站东墙,一个站西墙。
                  主任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踱了两圈,停在赵涛跟前,瞅着他那张肿了半边的嘴,叹了口气。
                  “你奶奶要是还在,非得拿笤帚疙瘩抽你。”
                  赵涛没吭声。
                  他奶奶跟主任他妈是几十年的老姐妹,打小主任见了他就摸他脑袋,这事全校没几个人知道,他自个儿上辈子也没少仗着这层关系请假。
                  “为啥打架?”
                  “看他不顺眼。”
                  “你呢?”
                  “他先动的手。”徐威捂着脸,瞅了赵涛一眼,那一眼里除了火,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大概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个平常一学期说不上两句话的三班男生,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主任又踱了两圈,最后一人罚了两千字检查,礼拜一升旗的时候上台念,要不是快期末了,非得给处分不可。
                  赵涛低着头听训,听着听着,心思就飘了。
                  打出那一拳之前,他还等着那股疼来拦他。等了半天,没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倒是挨了训,他一点也没觉出自己错了,心里就一句话来回翻腾:下回那孙子再敢说一个字,还揍他。
                  回到教室,方彤彤的座位空着。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她才从后门溜进来,眼圈红着,一整节课脑袋都冲着窗户外头。
                  到了中午,这事就传遍了,三班那个管方彤彤叫彤彤的,为了她跟隔壁班徐威干了一仗,让主任给拎进了教导处。传到后来,还多出来好几个版本,有说他俩早就好上了的,有说徐威那是吃醋找茬的。方彤彤的小姐妹围过去问,她把小圆镜子啪地一合:“关我屁事?一个神经病。”
                  孙博端着饭盒蹭到赵涛旁边,眼眶也青了一块,憋了半天,压低嗓门:“哎,我问你个事儿。”
                  “说。”
                  “徐威平常说方彤彤难听的多了,也没见你吭过一声。咋他一说找她妈,你就跟疯了似的?”
                  赵涛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没答上来。
                  “你别跟我说是看他不顺眼啊。”孙博瞪着他,“看他不顺眼你早干嘛去了?”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6楼2026-10-03 0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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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同一本书
                    大胡子的书店,在他原先那所初中门口不远处的小巷里。
                    几个书架挤得满满当当,门口乱糟糟地堆着故事会、童话大王、足球俱乐部一类的大小杂志。店主是个大胡子,一年四季笑眯眯地坐在门口一张藤椅上,捧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看放学的女生来来往往。
                    初中那几年,赵涛跟他混得熟到能赊账,先看后给钱,还帮他看过好几回店。大薮春彦和西村寿行是在这儿淘的,柜子里那些封皮烂得不成样子的宝贝,大半也是在这儿淘的。
                    那本没封面的册子,也是。
                    “哟,稀客。”大胡子老远就冲他乐,“考完啦?”
                    “嗯。”赵涛在藤椅跟前站定,嗓子有点发干,“老板,去年差不多这时候,我在您这儿买过一本没封面的旧册子,黄纸的,里头画的全是符。您还记得……是打哪儿收来的不?”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干嘛。是想再找一本出来烧了,还是想看看,那玩意儿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大胡子眯着眼想了半天。
                    “没封面的?”他拿茶缸子往屋里一指,“我这儿没封面的,没一千也有八百。”
                    “就是里头画着符,写着什么咒的那种……”
                    “咒?”大胡子乐了,露出一口茶渍烟熏的黄牙,“那种东西,收破烂的一麻袋一麻袋往我这儿倒,谁记得哪本是哪本。咋,里头还真有宝贝?你学会了,给叔也画一张?”
                    赵涛的脸,唰地白了。
                    赵涛在书堆里扒拉了整整一个钟头,扒拉得两手乌黑,连张画符的纸片都没找着。
                    临走,大胡子在他背后慢悠悠来了一句:“你小子上回买那几本看完没有?看完了拿回来,我按三折收。”
                    赵涛脚底下一出溜,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旧书店隔壁,是家租书屋。
                    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漫画海报,里头一排排的架子,塞的全是少女漫画和台湾言情。正赶上附近几个学校都考完了,屋里挤了好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挑书。
                    赵涛推着车子已经走过去了,眼角余光从那扇玻璃门上一扫,脚底下又停住了。
                    余蓓。
                    没穿校服,一件白T恤,一条浅色的七分裤,头发拿黑皮筋松松地拢在脑后,正踮着脚,去够书架最顶上那一层。
                    够了一下,没够着。
                    又够了一下,指尖刚碰着书脊,又滑了下来。
                    他把车子往墙根一撂,推门就进去了。
                    门上的风铃一阵乱响。
                    他根本没想。
                    上辈子,她够不着的东西,全是他给拿。挂在衣柜顶上的旅行包,超市货架最上头那袋打折的挂面,公园里那棵树上挂住的风筝……她一踮脚,他的手就已经伸过去了,跟打喷嚏似的,拦都拦不住。
                    他从她身后伸过手去,一把攥住了那本书。
                    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也从另一边伸了过来。
                    两只手,一左一右,捏住了同一本书。
                    余蓓仰着脑袋,看看左边这只,又看看右边那只,扭过头,先看见了赵涛。
                    “……赵涛?”
                    她的眼睛瞪圆了。
                    赵涛没吭声。他顺着另一只手往上看。
                    是个男生,比余蓓高出一个多头,穿着市里那所头号重点的校服,眉眼端正,斯斯文文的,年纪轻轻,鬓角居然已经冒出几根扎眼的白头发。
                    那张脸,他见过。
                    在那片黑里,在那间贴满大红喜字的屋子里,单膝跪在床沿前头,捧起她一只脚,低头去亲的,就是这张脸。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口底下轰地一下拱了上来,一直拱到了脑门。
                    她是我的。
                    他捏着那本书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那男生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较劲,手一松,客客气气地让开了。
                    “你先。”
                    赵涛没动。他捏着书,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男生的脸。
                    余蓓伸手来接,拽了一下,没拽动。
                    又拽了一下。
                    “……你松手啊。”
                    她声音不大,有点慌,还有点恼。
                    赵涛这才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一撒手。
                    余蓓正使着劲儿往回拽,这一下失了准头,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了那男生胸口上。那男生两只手顺手往她肩膀上一扶,扶得稳稳当当,熟门熟路,好像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千回了。
                    “慢点儿。”他低头说。
                    “还不是他……”余蓓小声嘟囔了一句,扭头又瞅了赵涛一眼,那眼神,跟瞅一个在公交车上盯着人家看的怪叔叔差不多。
                    那男生也在看他。
                    “你同学?”
                    “嗯……我们班的。”余蓓往那男生身边缩了缩,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捂着嘴嘀咕了两句。
                    那男生的眉毛轻轻一挑。
                    “……哦,就是他啊。”
                    就是他。
                    那个叫她“小蓓”的神经病。
                    赵涛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从耳朵根一直烧到脖子。
                    那男生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反而冲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挺有礼貌,就是那点礼貌底下,有一层淡淡的、护食似的东西,赵涛看得出来。
                    他看得出来,是因为上辈子,他自己就是那么看人的。
                    “书……”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书挺好看的。”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阵。
                    他推起车子,一口气推出去半条街,拐进一条没人的小胡同,才停下来,照着墙根狠狠踹了一脚。
                    凭啥?
                    上辈子她跟了他两年,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是软的,到最后都是他的人。这辈子倒好,让一个白头发的小子占了先。
                    不对,人家本来就在前头,是他上辈子硬插进去的。
                    这么一想,他更憋屈了。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7楼2026-10-03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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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根冰棍
                      成绩是补课头一天贴出来的。
                      赵涛挤进人堆瞄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从上学期的三十多,一下蹿到了第十四。孙博在旁边嗷一嗓子,一巴掌拍得他后背生疼,说他这是让孟晓涵给拒出了狗屎运,化悲痛为力量了。
                      第一名,照旧是孟晓涵。
                      他没顾上高兴,眼睛顺着那张红纸一路往下出溜。
                      余蓓,三十出头。
                      方彤彤,倒数第五。
                      打架那事儿,主任那边按下去了,年级里可没按住,一直传到期末考完都没凉。传来传去,传成了赵涛跟方彤彤早就好上了,徐威那是吃醋才找的茬。方彤彤的小姐妹拿这个逗她,她一句“关我屁事”就给顶了回去,可赵涛打她跟前过,她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礼拜一升旗,他跟徐威一前一后上台念检查。他念得磕磕巴巴,底下笑成一片。念完下台,他往三班那边瞅了一眼,方彤彤低着头,谁也没看。
                      上午第一节下课,他正趴在桌上对答案,一个影子落在了他的卷子上。
                      孟晓涵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保温杯。
                      “一百一十二。”她说。
                      “……嗯。”
                      “全班第六。”
                      那张红纸上,只写了总分和名次。赵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专门去老师那儿看过分数条了。
                      “期末那几天,”孟晓涵推了推眼镜,“你坐第几考场?”
                      “……第四。”
                      “哦。”她点点头,停了停,又问了一句,声音还是一板一眼的,“自己做的?”
                      “……嗯。”
                      孟晓涵又“哦”了一声,也看不出信没信,端着杯子接水去了。
                      孙博在旁边憋得脸通红,等她走远了,才一拍大腿:“操,她这是怀疑你抄的啊!”
                      “……我没抄。”
                      “我知道你没抄,你们考场前后左右坐的都是啥货色我还不知道?你抄谁去?”孙博乐得直抖,“哎,你到底咋得罪她了?她以前正眼都不带瞅你的,这两个礼拜,我瞅见她回头瞅你好几回了。”
                      “……有吗?”
                      “有啊,跟瞅一道不会做的题似的。”
                      赵涛没吭声。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上午,方彤彤踩着上课铃才从后门溜进来,一坐下,左手就揣进了桌洞里。
                      第二节下课,几个小姐妹围过去,有人去拽她胳膊,她“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没拽住,那只手露了出来。
                      手心肿得老高,一道一道的,青里透紫。
                      “你妈又打你啦?”
                      “嗐,多大点事儿。”方彤彤把手一甩,又揣了回去,“拿尺子抽的,又不是棍子,瞧把你们给吓的。”
                      说到“棍子”俩字,她还特意往赵涛这边瞟了一眼,瞟得跟刀子似的。
                      “就因为考试?”
                      “不然还能因为啥?”她撇撇嘴,“我妈发话了,高三头一回月考,我要再进不了前五十,就把我塞进那个什么军事化管理的私立去,住校,一个月回一趟家。”
                      一帮女生一片哎呀。
                      “那你还不赶紧学?”
                      “学呗,学不会呗。”方彤彤满不在乎地一笑,“去就去,反正在家也没人管我,去那儿好歹还管饭呢。”
                      赵涛握着笔,后脊梁一阵一阵往上冒凉气。
                      军事化管理的私立。
                      上辈子,方彤彤就是被她妈送进了那儿。
                      不到一个月。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前后左右好几个人都扭头看他。他谁也没看,从后门冲了出去,一口气冲下三楼,冲到小卖部,拍出五毛钱,从冰柜里抓了一根最便宜的冰棍,又一口气冲了回来。
                      上课铃正在响。
                      他喘着粗气,走到方彤彤桌子跟前,把那根冰棍往她桌上一拍。
                      “敷上。”
                      方彤彤瞪着那根冰棍,又瞪着他,脸一下子涨红了。
                      全班又是一阵起哄。
                      “彤彤——”
                      “哎哟喂——”
                      “赵涛你咋不直接给人家吹吹呢!”
                      数学老师夹着教案进门的时候,正赶上这满屋子的怪叫,拿黑板擦往讲台上啪啪拍了两下,才算压住。
                      赵涛回到座位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他一整节课没敢往那边看。
                      下了课,他才偷偷瞄了一眼。
                      那根冰棍不见了,桌上就剩一张湿了的包装纸。方彤彤左手还揣在桌洞里,右手托着腮,脸冲着窗户外头,一动不动。
                      第三节下课,他去接水,在水房门口,让余蓓给拦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黄娇没跟过来,才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天……你别跟别人说行吗?”
                      “说啥?”
                      “就……租书屋。”
                      “我啥也没看见。”
                      余蓓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啊。”
                      笑完了,她又有点犹豫,捏着自己的衣角搓了搓:“那个……乐乐说,你那天看他那个眼神,跟要吃了他似的。”
                      赵涛捏着水杯,没吭声。
                      “你是不是……”余蓓的脸有点红,话说得吞吞吐吐的,“黄娇她们说,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他说。
                      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余蓓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下不来台,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他对你挺好的。”
                      这句话,又是自己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余蓓回过头。
                      “……嗯。”她抿着嘴,想憋,没憋住,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他就那样,老管着我。”
                      “他会一直对你好的。”
                      余蓓眨了眨眼。
                      “你咋知道?”
                      他看见了。一屋子的大红喜字,一个单膝跪着的人,一个又哭又笑的新娘子。
                      “……猜的。”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8楼2026-10-03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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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chovy,我才发现楼中楼回复排版全乱了,之后我每一章都单独发吧,最上面标一下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19楼2026-10-03 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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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缺的那部分(只有中间对话那里缺,但我全部附上会比较方便阅读):
                          “喂!”
                          一嗓子脆生生的,跟炸雷似的。
                          他一抬头,方彤彤已经站在他桌子跟前了,两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赵涛,你给我出来。”
                          也不等他答应,她一把揪住他袖子,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拽出后门,一路拽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才撒手。外头的雨哗哗地下,楼梯间的窗户上糊了一层水雾。
                          “你说,”方彤彤抱着胳膊,下巴一扬,“你到底想干嘛?”
                          “……”
                          “你那天攥我手,叫我彤彤,还哭!你知不知道现在全年级都传你暗恋我?徐威他们班那帮人天天在走廊上学你,学得我都没脸出门了!”
                          “……对不起。”
                          “对不起管个屁用!刚才你又盯着我看,看着看着又哭了,你到底想干嘛?你是不是真暗恋我?”
                          赵涛让她问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说看错人了?说跟人打赌输了?说那天早上发烧烧糊涂了?哪个说法都比实话像实话,可他张了几回嘴,一个也没编圆。上辈子他跟她编瞎话,张嘴就来,这会儿让她那双眼睛一盯,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我做了个梦。”他最后说。
                          方彤彤一愣:“……啥?”
                          “那天头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出事了。”
                          “……出啥事?”
                          他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挺大的事。”他说,“一进教室,看见你好好地坐那儿,笑得那么大声,我就……没忍住。”
                          楼梯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剩外头的雨声。方彤彤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跟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人似的。
                          “你咒我呢?”
                          “没有。”
                          “那你梦见我出啥事了?”
                          “……不说了,不吉利。”
                          “你这人……”方彤彤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骂啥好,憋了半天,脸倒是一点一点红了,“……你这人是真有病。”
                          “嗯,”他说,“可能是。”
                          她瞪了他最后一眼,扭身噔噔噔跑回去了,跑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一条走廊冲他喊:
                          “以后少盯着我看!看了也不许哭!恶心死了!”
                          赵涛靠着楼梯扶手,听着外头的雨,愣了好半天。
                          一个礼拜了,她见着他就绕道走,今儿总算冲他说了这么一大串话,虽说没一句好听的。
                          还“不许哭”。上辈子跟他处对象那会儿,她就爱这么给他立规矩,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立完了自个儿先乐。
                          下个礼拜一,孟晓涵换了一个小小的金属保温杯,每个课间接一回水,刚好够下个课间喝的那种。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他为这个杯子愁得满肚子婉约派宋词。这辈子再看见,他倒觉得这杯子挑得好,又小又严实,谁想往里头抹点什么,都没处下手。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3楼2026-10-03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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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鸡皮
                            市中心那家肯德基的二楼,冷气开得足,一杯中可乐能坐一下午,是全市中学生公认的风水宝地。
                            补课只上半天。打那天起,每天下午两点,赵涛准时背着一书包卷子,坐到二楼靠窗那张桌子边上,先下楼端一杯中可乐上来,搁在对面。他自个儿跟前,啥也不搁。
                            一杯中可乐,顶他两天的早饭钱。他算过,照这么喝下去,等不到他爸妈下个月的汇款,他就只剩泡面可吃了。
                            方彤彤一般要晚到二十分钟,进门先往桌上一趴,喊一声“热死了”,然后伸手一摸,把可乐拽过去,咬着吸管咕咚咕咚灌半杯,才算活过来。
                            她不穿校服的时候,嘴上抹一层淡淡的口红,手腕上那根串着小珠的红绳,一抬手就晃到他眼前。
                            头一天,赵涛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好几眼,看得她直皱眉。
                            “看啥看?没见过红绳啊?”
                            “……挺好看的。”
                            “我姥姥给系的。十二岁本命年那年系的,说是辟邪。”她晃了晃手腕,那几颗小珠子碰得嗒嗒响,“系上就没摘过,洗澡都戴着。”
                            “搁哪儿求的?”
                            “XX观。”她说,“我姥姥信这个。那年大年初一,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领着我去烧头香,烧完了,在观门口挑了这根,二十块,老太太回来的道上念叨了八回贵。”
                            赵涛手里的笔顿住了。
                            “……你常去那儿?”
                            “小时候年年去,跟着姥姥。后来她腿脚不行了,就不去了。”方彤彤撇撇嘴,“我那几个小姐妹前两天还撺掇我呢,说那儿求姻缘灵,非拉我去抽个签。我才懒得去,一院子香灰,熏得人直淌眼泪。”
                            “别去。”
                            他说完,自个儿都觉得冲。
                            方彤彤歪着脑袋瞅他:“为啥?”
                            “……那门口算命的,嘴损。”
                            “你咋知道?你去过?”
                            “去过一回。找个人,没找着。”
                            “找谁?”
                            “……一个算命的。”
                            方彤彤拿吸管点了点他:“一个马上升高三的,礼拜天不睡懒觉,跑观里找算命的。”她啧了两声,“你可真行。”
                            他的眼睛又落回她腕子上。
                            四楼的窗台上,也搭着这么一根。
                            赵涛把眼睛挪开了,低头去翻卷子。
                            她学数学,跟她这个人一个样,像屁股底下有钉子一样。一道题讲不到一半,眼睛就飘到楼下去了,看街上走过去的哪个姑娘裙子好看,看对面音像店门口的海报换没换,看一个小孩举着的蛋筒什么时候化到手上。赵涛拿笔杆子敲敲卷子,她就吐吐舌头收回来,撑不过两分钟,又飘出去了。
                            “喂,赵老师,”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你说这函数它到底图个啥啊?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的,跟我妈脾气一样。”
                            “……你还真别说,挺像。”
                            “呸。”
                            有时候讲着讲着,他一低头,发现她草稿纸上的函数图没画几笔,边上倒多了个小人儿:大脑袋,细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攥着根笔,脑袋顶上冒着一个泡泡,泡泡里写着三个字,“下一道”。
                            画得还挺像。
                            “你画的我?”
                            “谁画你了?自作多情。”方彤彤一把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画的猪八戒。”
                            “猪八戒手里攥的是钉耙。”
                            “……他改行当老师了,不行啊?”
                            她会画,这他知道。从前听她提过一嘴,说小时候让她妈逼着学过半年,后来撂了挑子。别的她没细说,他也没细问。
                            可她一点也不笨,赵涛讲着讲着就发现了。她就是打小没人耐着性子,从头到尾给她掰扯过一回。
                            第三天,她自己做出了一道二次函数的大题。做完了,拿着答案对了两三遍,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把隔壁桌一对小情侣吓得差点把可乐扣身上。
                            “我会了!赵涛!我他妈会了!”
                            一嗓子喊得半个二楼都扭过头来看。她自己也不在乎,脸涨得通红,拿着卷子在他跟前使劲抖落,跟抖落一张中了奖的彩票一样。
                            赵涛低下头,假装去翻下一张卷子,翻来翻去,愣是没翻过去。
                            从前,他从来没见她为一道数学题高兴成这样。那时候她高兴,都是为了他,他多看她一眼,多夸她一句,她能乐一整天,他还挺得意。现在想想,那份乐呵里头有多少是那本破书给的,他自个儿都算不清。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4楼2026-10-03 19:46
                            收起回复
                              2026-11-07 22:0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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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鸡皮2
                              他把那张卷子攥出了一道褶子,站起来,下楼去了。
                              排了十来分钟的队,他端上来一个草莓圣代,往她跟前一搁。
                              “干嘛?”
                              “奖励。”
                              方彤彤看看圣代,又看看他,眯起了眼睛。
                              “你自个儿呢?”
                              “我不爱吃甜的。”
                              “你天天就给我端一杯可乐,自个儿干坐着,啥也不吃。”她拿小勺在圣代上戳了一下,“装啥大款呢?你兜里还剩几个钢镚儿,掏出来我瞅瞅。”
                              “……”
                              “我就知道。”她哼了一声,把那个圣代往桌子当中一推,推到两个人中间,“一人一半。明儿起,吃的我买。”
                              “说好了我请——”
                              “你请个屁。”方彤彤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她一个月塞给我的零花钱,比你一个月饭钱都多,我不花,她还当我攒着钱准备跟人私奔呢。”
                              赵涛还想争,她拿勺子背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再啰嗦,下一道题你自个儿做去。”
                              打那以后,可乐还是他买,薯条、汉堡、鸡翅,全成了她的。他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账,记到后来,记不过来了。
                              歇口气的时候,她也跟他东拉西扯。说她妈一礼拜能回家吃一顿饭就算烧高香,进门头一句问考多少,第二句问吃了没,第三句就攥着手机谈生意去了,一谈谈到半夜。
                              “你爸妈呢?”她咬着吸管问,“老听你小姨长小姨短的。”
                              “在大西北。”
                              “干啥的?”
                              “种树。治沙。”
                              “……真的假的?”方彤彤把吸管吐了出来,“我还当这种人只在新闻联播里有呢。”
                              “一年回来一趟。”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小姨隔几天来一趟,给我包饺子。”
                              方彤彤瞅了他一会儿,又把吸管叼了回去,嘬了一口。
                              “那你跟我也差不多嘛。”她说,“我妈倒是天天在这个城里,我一礼拜也见不着她两回。”
                              说完,她又学起她们家请的那个阿姨来。阿姨是远房亲戚,一口方言,成天念叨她,说现在的女娃子哦,连个饭都不会做,男人咋个能不跑哟。
                              她学得绘声绘色,连那个“哟”字拐的弯儿都学出来了。
                              赵涛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啥?”
                              “……没啥。”
                              他知道后头还有半截。念得烦了,她就说试试看呗,结果还挺喜欢做饭的,不知不觉,就把喜欢吃的全学会了。那时候,她在他家那个小厨房里,系着他妈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一边颠勺一边学这段,学完了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一锅西红柿炒蛋差点糊了。
                              “你咋老一个人傻乐?”方彤彤狐疑地瞅着他,“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看着我,跟看着别人一样。”
                              赵涛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讲题。”他低头把卷子往她跟前一推,“下一道。”


                              IP属地:浙江来自iPhone客户端25楼2026-10-03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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