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铺开灌进窑腔，灰衣人看着骨头堆顶上那东西——山翁，第六鼎「弃苦」，第一个被弃老没死成、在山肚里长成鼎壳的老头。它不杀人、不翻皮、不炼形主动，它只是几百具尸骨堆出来的容器，每一代送老的人往里添柴，它替这山「收殓」。
拍不拍。
断牌悬在窑口三寸，白烟缠上骨头堆顶那具灰壳的脖子——没掐下去。二十三看了两息，转头看左问道。
少掌教清静光第一次全开。紫袍年轻人踏前一步，受箓铜牌烫到锁骨，雷印从丹田翻上来压进窑腔——不是劈是「照」，清静光灌进去把几百具骨头从里到外过一遍，光照到最底下那层十几年前陈伯达该进的那口位置，光照到山翁灰壳里那点残念——
「它自己也是被弃的。」左问道声音很平，「鼎是念焊的，壳是尸骨垒的。拍碎壳，念散一半但根还在砖缝里。」
叶风铃双刀全出。铜铃终于响了，不是杀是犁——两道刀光交叉切进窑腔两侧石壁，把附在壁上的灰膜连根剐下来三尺，「咔咔」两声石骨碎屑崩了一地。
沈舟铁锅从背上摘下来，「咣」一声反扣在废窑狗洞上——锅沿压住青石堵口，背锅佬两手按锅顶：「闷。里面的东西别往外滤，我锅焊死了。」
山翁在骨头堆顶上「看」着断牌白烟缠脖子，灰壳开始裂。不是害怕是散——几百具尸骨垒出来的容器被清静光照透、双刀剐壁、铁锅反扣焊口，念没了新柴续不进来，壳自己一片一片往下掉。山翁张了张嘴，最后一句不是魔语是十几年前那个该进窑的老头该说的：
「……我儿要是来接我……就说爹没吃那三斤糜子……偷活着对不住……」

灰壳塌了。骨头堆从顶上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垮，清静光过完最后一遍，废窑腔里几百具尸骨同时「松」了——不是化成灰是归位，散在窑底铺平，不再垒，不再「收殓」，不再替山吞新的送老客。
断牌终于拍下去。
不是拍山翁——壳已经散了——是拍在废窑青石堵口上，跟沈舟铁锅并排。「咣」一声白烟炸开贴锅沿走了一圈，把最后一点灰膜从石缝里逼出来洇散在雪雾里。第六鼎「弃苦」，碎了。
——
未时。下山。
经过半山腰那座瓦罐坟的时候孝子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三角砖缝里陈伯达还蜷着，听见脚步声老头在里头没动，声音从石壁里透出来：
「……完了？」
「完了。」二十三停在坟前三尺，断牌别腰后，「山肚里那东西散了。鼎废了。但你还得在里头待六天。」
砖缝里沉默了两息。
「那就待六天。七天之后我儿来封最后一块砖——你别拦他。他手还会抖，但糜子得省。」

灰衣人没说话。瘸腿踩过雪壳往山口走，经过村道的时候看见孝子背架靠在正屋墙上，麻衣搭在炕头，汉子裹着被子面朝墙睡——背了一趟爹回来耗干了，睡死过去。
村口槐树底下沈舟把铁锅翻过来扣地上，背锅佬坐锅沿上啃最后一个冻土豆。叶风铃双刀归鞘靠树闭眼。左问道紫袍前襟沾了窑灰，清静光收回丹田，少掌教盘腿坐雪地里养光。
二十三坐槐树根另一侧，断牌搁膝头，白烟散干净。
「鼎碎了。」灰衣人低头看了一眼断牌牌面——血沁里多了一道灰线，是弃苦鼎最后反噬的那点东西滤进牌里了，不烫但沉，「山翁死了。壳散了。念……」
抬头看了一眼弃老山梁。七十二口窑还黑着嘴，三十六座瓦罐坟青石还在，陈伯达在第六天之后还会被最后一块砖封死，明年雪大他婆娘五十九，儿子还得背。念没碎，砖缝里那句「该走了」今晚睡一觉明天接着长。
断牌举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别回腰后。
「走。下一座山。」

四个人踩雪出山口的时候未正二刻。背后弃老山雾散了，废窑腔里骨头铺平不再垒，瓦罐坟三角缝里糜子汤还没送第一顿——陈伯达自己蜷着等。山脚村子安静下来，明天还有下一拨辞阳宴要办，后山那口窑空出来之后会填新的。
鼎废了第七口。念还活着。断牌拍得碎壳拍不碎俗——但火工道士灶膛里还有柴，北境还有五口鼎等着。
叶风铃铜铃最后响半声，压下去，刀客走在最前面踩雪开路。
「下一站沉婴潭？」沈舟锅扣回背上。
「先出山。」灰衣人瘸腿踩过官道薄雪，「定光院无垢胎那条线该碰了。沉婴潭在水路上，顺流往下走。」
左问道「嗯」了一声，紫袍下摆扫过雪壳，清静光稳在七成。
弃老山在他们背后慢慢沉进未时的雾里。山口槐树、瓦罐坟、废窑骨头堆、陈伯达三角砖缝里那半张脸——全留在雪底下。明年这时候儿子还会背新的爹上来，断牌没拍那块砖，因为拍了也没用。
但鼎碎了。这就够了。火工不渡无缘人，只拍该拍的牌。

多年不见，代兄的文笔越发精炼了

我真跟你说，你不一定会听
所以
（有道，风压身，雪缠足，枯枝障目，拦天地色一同，嚼文生根，涎如柱，倒盅枯油（这段还有两句，我洗澡去了））

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