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
二零二六年的长沙，街上是热闹的。解放西路的霓虹灯闪着，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年轻人举着手机，嘻嘻哈哈地自拍。我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
忽然一阵尖利的叫骂声劈开了这喧嚣。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揪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把提将起来，孩子的脚离了地，脸憋得通红。女人嚷着：“小流氓！这么小就耍流氓！报警抓你！”孩子吓得大哭，哪里说得出话。我想，不过是跑闹时不小心碰了她一下罢了，竟至于此么？
女人不依，伸手便掐住孩子的脖子，那细嫩的皮肉登时红了一圈。孩子的哭声愈发惨了。
父母赶来了。是外地人的模样，衣着朴素，神色慌张。母亲搂过孩子，眼泪直打转；父亲弓着腰，连声说“对不起，孩子小，不懂事”。女人不依不饶，说要报警，要告他，要让这孩子“留案底”。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说不出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摇头，有人笑。却没有一个上前。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冷。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小心碰了谁一下，便成了“流氓”，便要被掐脖子，便要被“留案底”——这世道，究竟是谁更野蛮呢？那女人大约在别处也是被欺的，然而此刻，她在这孩子面前，是何等的威风和得意呵。而围观的人，包括我，都只是看着。
女人骂够了，终于走了。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抽噎着，脖子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父亲抱起孩子，一家三口默默地走进人海里，像三粒沙子沉入大江，连个声响也没有。
我回到家，拿起笔来，想写点什么。然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说不清楚。夜已深，窗外不知谁家在唱卡拉OK，那歌声飘飘荡荡的，忽高忽低，竟像是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来。我想，这世上大约还有许多人，也在这样的夜里，无声地哭着的。
二零二六年，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