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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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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深山少年
> 师父咽气前,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去长安,找一个叫苏远的人"。第二句是"小心姓裴的"。说完,手便垂了下去。那年沈青云十五岁。
正是:青山埋骨埋不尽,一剑孤身入红尘。
---
坟前野草,已没膝矣。
沈青云跪在碑前,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中。时值清明,山风猎猎,吹得火舌乱舞,纸灰飞扬。那碑是他亲手所刻,字迹算不得好看,却一笔一画,入石三分——"先师韩墨之墓"。
弹指间,四年已过。
每年此日,他必回山。也不做什么,只在坟前坐上一整日。有时带一壶酒,自饮半壶,余下的尽数洒在坟前。师父生平爱酒,却从不讲究,山脚村酿的米酒便好。那酒浑浊如淘米之水,入口却烈,师父说:这酒有劲,像北疆的风。
松涛呜咽,日影西斜。沈青云站起身来,伸手抚过碑上的字,指尖触到石面的刻痕——那"墨"字的下半截,是他刻断了凿子,用手硬抠出来的。
"师父,弟子去了。"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谁。"此去长安,不知何日得归。你教我的,我都记着。你要我做的,我必办到。"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这四年间,他不知翻看了多少回。信是师父临终时所交,上面只得两行字:
*去长安,找苏远。*
*小心姓裴的。*
寥寥十二字,他看了四年,仍看不出个究竟。苏远何许人?裴又是谁?师父因何被杀?杀他的又是何人?这些疑问,师父临死前一个也不曾答他。
那日之事,沈青云记得分明。
---
那是四年前的腊月。山中大雪,一连三日,积雪封门。
师父一早出门,说是去镇上买过冬的粮食。沈青云要跟去,师父不让,道:"天寒地冻,你留在家中读书便是。"沈青云依言,搬了张凳子在火炉边坐下,捧起那本翻烂了的《左传》。
读到"郑伯克段于鄢"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师父。
是三个黑衣人。黑巾蒙面,手中钢刀映着雪光,寒气逼人。当先一人踏进门槛便喝问:"韩墨何在?"沈青云不答——他跟了师父十五年,深知何事当言,何事不当言。他盯着那三人,右手已悄悄摸向桌下的短剑。
"不说?"那人一声冷笑,举刀便砍。
沈青云闪身躲过。他时年十五,内力尚浅,丹田之气只够运转一个小周天,远未到外放的境界。凭着师父所授的几招身法,堪堪避开要害,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去一缕头发。他趁势就地一滚,摸到桌下短剑,反手刺出。
这一剑刺得狠,正中那人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却不后退——他内力远胜沈青云,一股刚猛力道透刀而下,竟是以拙破巧。沈青云横剑格挡,只觉虎口剧震,短剑险些脱手。对方内力顺剑传来,如寒蛇入臂,半条胳膊登时麻了。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头一甜,鲜血夺口而出。
"小子,你师父呢?"第二人走上来,蹲下身,捏住他下巴。"说了,留你一命。"
沈青云一言不发。他盯着那人的眼睛——眼白中有一道血丝,从眼角直贯瞳孔。他记下了这个印记。师父教过他:若打不过,至少要记住对手的模样。
"倒有几分骨气。"那人站起身,挥手道,"搜。"
三人将屋内翻了个底朝天。翻出几本旧书,些许散碎银两,还有一封信——那封信,沈青云此前从未见过。
"找到了。"那人将信揣入怀中,转身要走。
便在此时,门又开了。
师父站在门口。肩扛一袋米,满身是雪。他看见屋内三人,面色不变,只是将米袋轻轻放下,仿佛怕砸坏了什么东西。
"你们来了。"师父说。语气平静,如同闲话家常。
"韩墨。"为首那人转过身来,刀尖直指师父。"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
"你心中有数。"
师父沉默片刻,忽道:"我徒弟年幼,不懂事。放他走,我跟你们走。"
"师父!"沈青云喊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
"住口。"师父不看他,目光始终盯着那三人。"不放他走,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为首那人点了点头。
沈青云被推出门外。他踉跄着走到院中,回头望了一眼。师父也正望着他,那眼神——他当时不懂,后来用了整整四年,才慢慢明白。那是诀别。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青云没有走。他躲在窗外的柴垛后面,浑身发抖,分不清是冷是怕。但听屋内传来打斗之声——师父的闷哼,刀锋入肉的钝响,然后,便只剩沉默。
漫长的沉默。
门开了。三人鱼贯而出,为首那人手中拎着一个布袋,袋底渗着血。他们点了一支火把,掷入屋中。
沈青云眼睁睁看着火光吞没了一切——屋梁、书案、《左传》的书页、师父用来给他画剑谱的炭笔。他在那里住了十五年的家,一盏茶的工夫,便化为灰烬。
他藏身在柴垛后,一动不敢动。直到火灭了,直到那三人走了,直到星月满天,他才爬出来。
师父被压在塌下的屋梁下,浑身浴血,气息奄奄。
"师父!"
沈青云跪倒在师父身前,泪水夺眶而出。师父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时,仍是亮了一亮。
"听着......"师父的声音像撕破的布,断断续续。"去长安......找一个叫苏远的人......"
"师父,谁杀的你?是谁?!"
"小心......姓裴的......"
"裴?裴什么?师父,你说清楚!"
师父没有再说。他的手垂了下去。眼还睁着,望着沈青云,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放心不下。
那一夜,沈青云在废墟里坐到天明。第二日,他用双手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师父埋了。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以一方净布裹了师父的身子,放入坑中,覆上黄土。土冻得硬如铁石,十指挖出了血,他却觉不出疼。
他寻来一块山石,以短剑刻字。
"先师韩墨之墓。"
不曾刻"孝徒沈青云立"。师父说过,生平最厌繁文缛节。
---
那四年间,沈青云三次梦回长安。
说是梦,其实是噩梦。每一回,他都看见师父站在城门口,朝他招手。他拼命跑去,城门却愈来愈远,师父的身影愈來愈淡,最后只剩一片火光。惊醒时,浑身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角。
师父死后,他在山脚村子里寄住了半年。收留他的是张伯,管他一口饭,教他干些农活。白日耕作,夜间练剑。师父传他的剑法共一十三招,招招皆是杀人术。师父说,这套剑法无名,是他在战场上从死人堆里学来的——每一招,对应一个死人的姿势。
但师父教的,不只有剑。
每日卯时,天色未明,师父便将他从被窝里拎出来,命他盘膝坐在山顶那块大石上,面朝东方。初时,沈青云只觉山风刺骨,冷得牙关打颤,哪有心思练什么功。师父也不催他,只负手立在一旁,缓缓念道:"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吸天地之清气,化周身之元精。"
他依言吐纳。渐渐地,丹田之中真有一团温热在涌动,初时如豆,渐次如拳,最后竟似在腹中烧起一炉炭火。师父说,这便是内力。内力者,人身本有之气,经经脉运转,化而为劲。人人有气,却未必人人能用。练武之人,修的便是这运气化劲的功夫。
"这心法,名曰《云起诀》。"师父望着远处山间云雾,悠悠说道,"是为师在北疆雪山顶上所悟。你看那天上的云——云无常形,随风而变,或舒或卷,或聚或散。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云终归是云。剑法亦是此理——不可拘泥于一招一式,须因敌制宜,随势而动。云起之时,你不知它将飘向何方。但你知——它必会飘走。故曰'云起'。"
沈青云那时不过十岁,似懂非懂。但他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因师父说这番话时,面色肃然,不似平时那般随意,倒像在交代后事。
到十五岁那年,他竟已将《云起诀》修至内力初成第三阶。师父说,这是他生平所见进境最快的。此时丹田内力已能自掌心外放,贯入剑身之时,剑刃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那是内力与剑共鸣之声。
"再往上,便是内力大成。"师父道,"将丹田之气压缩成丹,自此内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只是这一步最险,不知多少人在此折戟沉沙,走火入魔。"
"弟子何时可以内力大成?"
"不急。"师父摇头道,"你剑法已够,内力根基却还欠稳。根基不稳,内力大成必碎。丹碎,人便废了。"
孰料,师父没有再教他内力大成。他死了。
此后四年,沈青云每日仍练功不辍——吐纳,运功,练剑。内力比十五岁时更见深厚,丹田中那团温热已变为灼热,隐隐有了内力大成之兆。但每次试图冲击,丹田便剧痛如针搅。他知道,根基尚浅,无人护法,不敢硬冲。
这四年里,他把师父教的每一句话在心中反复咀嚼,如嚼干粮,一遍又一遍,直到嚼出味来。
师父说:一个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头。他当初以为师父教他做人要有骨气。后来方知,师父说的"骨头"不是这个意思——师父说的是,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能不能撑住。撑住了,便是硬骨头。撑不住,便是软骨头。
师父说:可以输,但不能认输。他当初以为师父教他莫要轻言放弃。后来方知,师父说的"认输",是心死。心死了,人便废了。只要心不死,输一百回,也能赢一回。
这些道理,师父活着的时候,他未必全懂。师父死了以后,他才慢慢懂了。可懂了又能如何呢?师父已经不在了。他连说一声"师父你说得对"的机会都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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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渐息。
沈青云将信折好,收入怀中。最后望了一眼师父的坟,转过身去,背上包袱,大步下山。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衫,些许干粮,一把短剑,一块师父留的旧玉佩,还有师父留下的那本《左传》——书页已被火烧焦了边角,幸而字迹尚存。师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内功剑术,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如今这番本事,每一样都是师父给的。而师父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十二个字——
去长安,找苏远。小心姓裴的。
他走到山脚村口时,天色已全黑了。老槐树下蹲着一个老人,正抽旱烟,见了他,点了点头。
"小沈啊,又去看你师父了?"
"嗯。"沈青云走过去,在老人身旁坐了。"张伯,我明日便走了。"
"去哪儿?"
"长安。"
张伯默然良久。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溅了一地。"长安啊——那是大地方。你师父当年,便是从长安来的。"
沈青云转过头,望着张伯。"您认识我师父?"
"算不得认识。"张伯摇了摇头。"他来我们村那年,你才这般大——"他用手比了个高度,"刚会走路。他抱着你,说要进山住。我问他从何处来,他说从长安。余下的,什么也不曾说。"
"他可曾说过,为何离开长安?"
"不曾。不过——"张伯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一回他喝多了,说了一句糊涂话。他说——'我对不起沈大哥'。我问沈大哥是谁,他没答,只是摇头,又灌了一口。"
沈青云默然。沈大哥。沈烈。这是他父亲的名讳。此事他现在还不知晓,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小沈。"张伯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粗糙如树皮,却重得让人心安。"长安那地方,水深。你师父当年不肯说的事,必不是好事。你去,多加小心。"
"知道了。"
"还有——"张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师父是个好人。他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差。去吧,莫回头。"
沈青云立起身来,对着张伯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迈开大步,朝村外走去。夜风徐来,吹动他青衫的下摆。月光洒在山路上,铺成一地碎银。
正是:此去长安三千里,不知何日是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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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山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沈青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侧身让到路边,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三骑马飞驰而过。马上之人皆着夜行衣,黑布蒙面,看不清面容。然而沈青云注意到了一处细节——第三骑马上的那人,眼白中有一道血丝,从眼角直贯瞳孔。
他浑身一震。
四年了。四年前那个冬夜,那个捏住他下巴的人,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他从未忘记。
当下来不及细想,拔腿便追。
马虽快,沈青云自幼在山中长大,脚力自是不弱。他抄近路穿松林而过,在山道转弯处,截住了那三骑马。
"站住!"他立在路中,短剑出鞘。内力自丹田涌出,沿经脉贯入剑身——剑刃在月下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三骑马嘶鸣着停下。马上三人互视一眼,同时翻身下马。他们感受到了——这少年身上的气劲,比四年前强了不止一倍。内力已有小成,距一流高手只差一线。再进一步,便是内力大成。
"小子,挡路?"当中那人声音沙哑。
沈青云盯着那第三人,盯着他的眼睛。"四年前,你们去过那座山。你们杀了我师父。"
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当中那人竟笑了。
"原来是你。"他扯下了蒙脸布。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刀削般的轮廓,嘴角一道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我记得你。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如今长这般大了。你师父教得不错,亏你还能认出我。"
"我师父是谁杀的?"
"我杀的。"那人说得极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吃了什么。"不过非我一人。我等数人,每人一刀。你师父好生厉害,空手与数人缠斗半个时辰,还杀了我们两个兄弟。若非他身上本就有伤,胜负之数,尚未可知。"
沈青云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为何杀他?"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那人耸了耸肩。"有人出钱买你师父的命。我等不过是一把刀。你要报仇,找我们也没用。你得找握刀的人。"
"谁?"
"不知。"那人嘴角的疤抽搐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不问雇主是谁。不过我送你一句话——你师父当年从长安逃出来,带走了一样不该带走的东西。有人找了四年,还没找到。那东西,如今在你身上么?"
沈青云不答。
"不想说便罢。"那人将蒙脸布重新系上,翻身上马。"小子,这世道,报仇是最蠢的事。你师父死了,你还活着,这便是结局。往前走,莫回头。"
双腿一夹马腹,三骑马哒哒去了。蹄声渐远,终被山风吞没。
沈青云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没有去追。不是追不上——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临死前,只说了两句话。
让你去长安找苏远。让你小心姓裴的。
师父没有说:替我报仇。
师父从未说过这四个字。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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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分,沈青云走到了一条大河边。河对岸便是官道,沿官道往北,不出十日便到长安。
他蹲在河边,双手捧起河水洗了把脸。河水冰凉彻骨,令他清醒了几分。背上包袱,寻了一处浅滩,涉水而过。
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行来。赶车的是个老汉,见了他,扬鞭招呼。
"小兄弟,去哪儿?"
"长安。"
"巧了,老汉也去长安。"那老汉拍了拍车板,"上来吧,捎你一程。"
沈青云跳上车去,靠着车厢坐了。车厢中堆着些坛坛罐罐,散发出腌菜的酸香。老汉自称姓刘,是长安城外一家小饭馆的掌柜,每隔两月去乡下收一回腌菜。
"你一个后生,去长安做什么?"刘老汉随口问道。
"寻人。"
"寻谁?"
"一个叫苏远的人。"
刘老汉的手微微一颤,缰绳险些脱手。他转过头,看了沈青云一眼,那眼神颇为复杂。
"你认得苏远?"沈青云追问。
"不认得。"刘老汉转回头去,猛甩一鞭,马车加速。"长安城那般大,姓苏的人多了去了。你慢慢寻吧。"
沈青云望着刘老汉的脊背,不再说话。但他注意到了——老汉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知的是,刘老汉确是不认得苏远本人。但刘老汉认得老陈。长安城外官道上,每一个赶车的、每一个卖茶的、每一个收腌菜的老汉,都认得老陈。而老陈的茶摊,是苏远在城外的眼。这四年来,老陈交代过每一个跑这条路的人:但凡遇见一个二十岁上下、腰悬短剑、打听姓苏的后生——即刻告知于他。
所以刘老汉手抖。不是因"苏远"这个名字。是因他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老陈说的那个人。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沈青云靠着车厢,闭上双眼。他想起师父的面容,师父的十二个字,还有那疤脸人的话——"你师父当年从长安逃出来,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师父留给他的,只有三样:一本烧焦的《左传》,一把短剑,一封信。
那封信他已看了无数遍,上面只得十二字。短剑他用了四年,剑刃磨得锋利,剑柄铜饰已磨得发亮。《左传》他翻来覆去地读,有些段落几可成诵。
这些东西中,哪一样值得四拨人追杀十五年?
他睁开眼,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左传》。书页被火烧过,边角焦黑,幸而字迹多半完整。他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张,似比其他页略厚。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纸边——这一页,是两张纸粘在一起的。小心翼翼揭开,夹层中竟藏着一张半透明的薄纸,上面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地图。
地图所绘,是长安城。
城中数处各有标注——"苏府""兵部""东宫""承天门"。其中"苏府"二字之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沈青云盯着那地图,手开始发抖。
师父将这幅图藏在此处,藏了四年。那疤脸人所说的"不该带走的东西",便是这个。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长安城一日近似一日。沈青云将地图重新夹入书页,合上书,放入怀中。
他知道,这一程不是结束。
是开始。
而他寻了四年的答案,尽在长安。
---
马车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长安城郊。远远望去,长安城的城墙如一条灰色巨龙,横卧平原之上。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热闹得与深山全然是两个天地。
沈青云跳下马车,向刘老汉道了谢。
"小伙子。"刘老汉叫住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长安城里,有些地方去不得,有些人惹不得。你寻人的时候——多加小心。"
"多谢。"
刘老汉望着他,张了张嘴,似还有什么话要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赶着马车进城去了。
沈青云立在城门口,仰头望去。城门上三个大字——
"长安城"。
夕阳斜照,将整座城染作金红。晚风拂面,吹动他青衫猎猎。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怀中《左传》的硬角硌着胸口,像师父的手,轻轻压在那里。
正是——
四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长安城里,有人在等他。那个人,叫苏远。
而四年来他苦苦追寻的答案,从今日起,便将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身后,城门口茶摊上,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放下茶杯,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中年人是玄机阁安插在城门的眼线。四年前裴应派人追杀韩墨,三个杀手只带回了一封信,却没有找到他们真正要找的东西——不是那张长安城防图,而是一份能证明裴应勾结外敌、蓄谋兵变的血书盟约。韩墨在北疆查了三年,搜集了裴应通敌的全部证据,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裴应断定,韩墨临死前定会将藏证据的线索留给后人。是以这四年来,玄机阁在长安每一座城门都安插了眼线,专盯着进城的年轻人——尤其是腰间悬剑、开口便打听姓苏的。
那幅地图,不过是引路之物——指向藏证据之处的第一把钥匙。而这样的钥匙,还有三把。
这个中年人,后来沈青云会知道——他姓裴。


IP属地:北京1楼2026-09-10 09:41回复
    正是:长安西风凋碧树,一叶飘零问归途。
    沈青云在长安城的第一夜,宿在一间破庙之中。倒不是身上没了银两——师父留给他的碎银子,尚够花上一阵子——只是他不知该往何处去。苏远是何人?住在何处?那张地图上只画了一个圈,并无门牌字号。
    ---
    长安城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沈青云在城门口立了片刻,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天色将晚,街边店铺纷纷收摊,小贩们推着板车往家中赶,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被大人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他寻思着,先寻个落脚之处,明日再去打听苏远的下落便是。
    城中客栈不少,但每一家都贵得离谱。他在一家唤作"悦来客栈"的门前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见伙计将一个付不起账的书生赶了出来。那书生的包袱被扔在街上,里头圣贤书散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捡拾,伙计兀自在门口骂骂咧咧。
    沈青云走上前去,帮书生捡起两本书,递了过去。
    "多谢。"书生抬起头来,三十来岁年纪,面色蜡黄,身上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不必客气。"沈青云瞧了一眼他怀中之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尽是圣贤书。"阁下也是外地来的?"
    "从洛阳来的。"书生叹了口气,"本欲进京赶考,路上盘缠教人偷了去,到长安已是身无分文。这客栈的老板,去岁我还借过他二两银子,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沈青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将过去。
    书生登时愣住了。"这......"
    "拿着。"沈青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书生盯着他瞧了半晌,忽地眼眶一红,双手接过银子,深深鞠了一躬。"兄台高姓大名?"
    "沈青云。"
    "在下韩愈之。"书生言道,"日后若有用得着韩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沈青云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了。他并不知道,这个叫韩愈之的书生,日后竟会成为他在长安城中至关重要的帮手之一。
    ---
    那破庙在城西,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民居。庙里供的是土地公,神像已然残缺不全,香炉里积满了灰,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来烧香了。沈青云在角落里铺了些干草,放下包袱,靠着墙坐了下来。
    他取出那本《左传》,翻开夹着地图的那一页,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地图上标注了四处地方——苏府、兵部、东宫、承天门。其中苏府被画了一个圈。师父为何要画这个圈?苏远是何等样人?师父为何要让他去寻苏远?
    还有那句"小心姓裴的"——裴又是谁?是兵部的人?还是东宫的人?
    他想了许久,想不出头绪。末了将书合上,闭目养神。
    却睡不着。
    长安城实在太吵了。即便到了深夜,远处兀自传来断断续续的更鼓声、狗吠声,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琴音。他自幼在山中长大,听惯了松涛阵阵、鸟鸣啾啾,这般城市的喧嚣,叫他浑身不自在。
    他翻了个身,将短剑搁在手边,闭上了眼睛。
    ---
    他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哭声自庙外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撕破嗓子。沈青云抓起短剑,翻身而起,快步走出庙门。
    月华如水,一个妇人跪在街对面的民宅门前,浑身发抖,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救命!救命啊!"妇人嘶喊着,嗓子已然哑了。"谁来救救我的孩儿!"
    沈青云疾步上前,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怎么了?"
    "不知......"妇人哭得说不出整句话来,"晚间还好好的,忽然就......就不动了......"
    沈青云不通医术,只会师父教的几招粗浅止血手法。但他知道,这孩子须得立时看大夫。
    "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城东......"妇人道,"但那是回春堂,看一次病要五两银子,我......我付不起......"
    "带路。"沈青云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银子的事,你不用管。"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跌跌撞撞朝城东奔去。沈青云抱着孩子紧随其后,那孩子的身子轻得很,宛如一片枯叶,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二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了两条街,忽地前方现出一群人来。
    七八个人,提着灯笼,腰间挎刀,挡在路中。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身材魁梧,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棍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哟,这不是王家娘子么?"大胡子嘿嘿一笑,"这般晚了,出来散步?"
    妇人的脸刷地白了。"张......张爷......"
    "欠我们赌坊的银子,几时还?"大胡子缓缓走近,铁棍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家男人跑了,撇下你和你儿子,这笔账,总得有人还罢?"
    "我......我会还的,再宽限几日......"
    "几日?"大胡子冷笑了一声,"上月你便说几日。这月又是几日?我说王家娘子,你当张虎是开善堂的?"
    他瞧了一眼沈青云怀中的孩子,笑容更深了。"你儿子病了?正好,省得我动手。死了,一笔勾销。"
    沈青云将孩子递还妇人,往前迈了一步。
    "让开。"
    大胡子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你们听见了么?他叫我让开。"他身后数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小子,"大胡子凑近沈青云,酒气喷在他脸上,"你可知我是谁?我是张虎,长安城西城的赌坊和当铺都是老子罩的。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不想死的话,赶紧滚。"
    沈青云没有滚。
    他动了。
    师父教的十三招剑法,他一招都不曾用。只因对方根本不值得用剑——一群只懂得蛮力的地痞,连经脉都未打通,在内力已有小成的内力面前,与纸糊的无异。他侧身避开大胡子挥来的铁棍,内力运转至右臂,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棍头。左手手肘砸在大胡子的手腕上——这一击暗含内力,力道透过皮肉直透骨骼。咔嚓一声,大胡子的手腕脱了臼,铁棍脱手。
    沈青云接过铁棍,反手一棍,敲在大胡子的膝盖上。大胡子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余下之人尚未反应过来,沈青云已冲至他们面前。他体内《云起诀》内力流转不息,每踏一步,脚下石板上便留下一道浅浅的震纹——那是内力外放的余波。铁棍在他手里宛如一根筷子,每一击都裹挟着内力,轻描淡写地敲在每人手腕上——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关节之处,力道透过皮肉震脱臼骨,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无用。
    七八个人,七八声惨叫,七八把刀哗啦啦掉在地上。
    沈青云将铁棍扔在地上,走回妇人身边,重新抱起孩子。
    "走罢。"
    妇人已然完全呆住了,嘴巴张着,发不出声来。她望着沈青云,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终于回过神来,转身继续朝城东奔去。
    ---
    回春堂的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大半夜被叫起来,满肚子不高兴。但看到孩子的情形后,脸色立时变了。
    "中毒。"他说道,手指在孩子手腕上按了片刻,"是砒霜。好在剂量不大,还有救。"
    他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捣碎了,以温水化开,灌进孩子嘴里。孩子呛了几口,随即剧烈呕吐,吐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好了。"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吐出来便无事了。再服几副药,养几日便好。"
    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大夫磕头,又给沈青云磕头。沈青云将她扶起,又掏出几块银子,递给大夫。
    "不够。"大夫摇了摇头,"砒霜的解药里有一味药叫'金线莲',一株便要十两银子。加上诊金,一共十五两。"
    沈青云沉默了片刻。他身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不到十两。
    "在下来付。"一个声音自背后传来。
    沈青云回头望去,只见韩愈之站在门口,手中攥着一个钱袋。他走了进来,将钱袋放在桌上,叮当作响。
    "十五两,够不够?"
    大夫掂了掂钱袋,点了点头。
    沈青云看着韩愈之。"你哪里来的银子?"
    "典当行。"韩愈之道,拍了拍身上——他的袍子不见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在夜风中微微发抖。"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件袍子,是我娘临死前给我缝的。不过无妨,人命比袍子值钱。"
    沈青云看了他半晌,默然不语。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且慢。"韩愈之叫住他。"沈兄,你惹了张虎,他背后的靠山是长安城的地头蛇——一个唤作'黑虎帮'的帮派。张虎是黑虎帮的三当家,你打了他,他们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那你有何打算?"
    "寻苏远。"沈青云道,"在那之前,来一个打一个。"
    韩愈之望着他,忽然笑了。"沈兄,你这个人,与寻常人不大一样。"
    "有何不一样?"
    "寻常人打完架,头一件事是跑。你打完架,头一件事是继续往前走。"韩愈之道,"我跟着你,说不定能活着看到长安城不一样的样子。"
    沈青云并未答话,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
    他在回破庙的路上,经过那对母子的家。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本想径直走过去,但门忽地开了,那妇人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看到他,眼眶又红了。
    "恩公。"她唤了一声,扑通跪了下去。"我儿子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几日便能下地。你的大恩大德,我娘儿俩一辈子都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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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1 16: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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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人文?天之下很少有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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