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朱砂已经看开了罢。这一切终究是一场盛世的烟花,总有熄灭殆尽的一日。而她自己,正是烟花中最后的一点繁华罢。
“你走吧,你还有那么多的兄弟。我不能连累你,更不要你用他的血来暖我。要是他们知道你还对前朝的贵妃默默不忘,定然会人心不稳的。我是敬帝的贵妃,不属于这个崭新的朝代,我有我自己的归宿……你不在这些日子,只有他……只有他对我好……”所到此处,她的语气中竟然带了几分悲凉。朱砂说着,也丝毫不理会手上的血污,提起裙角,冲敬帝跑了过去。
那把天子剑,还插在敬帝的胸口,露出半柄光洁的剑身,让人胆颤。朱砂一下子从背后抱住了元和,任由那把剑从她身上刺过。
猩红色的血一下子从她背后流了出来,雪白的纱衣在刹那间被染成了红色。她的血与元和的血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泓溪流一般,化开了地上薄薄的积雪,顺着路面上的沟壑,缓缓流逝,却像一把血红的鞭子,毫不留情地笞在白炎的心上。
白炎终究崩溃,颓然地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却不敢吭一声。他知道,若是让他杀红了眼的部下发现了他,说不定朱砂与元和的尸身都保不住了。
那一瞬,他仿佛还听到朱砂在死前喃喃自语:“元和,黄泉路上你并不孤独……白炎,兴许下辈子……”
白炎心底一震,竟多了几分欣喜,朱砂心中终究还是有自己的。只是如今,那欣喜之中到底夹杂了无尽的苍白。他无力地拈起地上一朵枯萎的桃花,愣愣地自言自语:“朱砂,你看,这初春的飘雪,还夹杂着纷飞的桃花,真的好美……”他终究未落下泪来,或许朱砂的心意,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罢……
雪已经停下,夜色浸沉,远方天际两颗流星滑过,就此陨落。只余一轮明月,孤独地照亮天涯……
(五)
回到那一刹那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枯藤长出枝桠原来时光已翩然轻擦梦中楼上月下站著眉目依旧的你啊拂去衣上雪花并肩看 天地浩大
十年之后,九龙塔上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梦总是会萦绕在白炎的心头,怎么都挥之不去。他总是无法忘记,敬帝那乞求的目光,朱砂凄惨的笑容。
这十年,他都住在曾经囚禁朱砂的九龙塔上,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早已被废弃已久了。始终伴随他的,不过是一幅已经略微发黄的朱砂的画像,还有那把华贵的天子佩剑。每天,白炎都会去擦拭那把剑,只是他知道,剑上的血污是再擦不干净的了。他分明记得,那日,元和滚烫、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双手,还有朱砂雪白的裙角。
十年了,在白炎的励精图治下,国运蒸蒸日上,百姓丰衣足食——也许唯有那么做,白炎才能稍稍感觉到一丝慰藉。毕竟元和没有实现的报复,他替他实现了。只是他自己,到底成了最孤独的那个人。如今的他不过不惑之前,却变得那么的衰老,可见当日朱砂与元和的死对他打击之大。那个算命的话信不得,却说得一字不差——得到天下人之所求,却会因此一无所有。有时候白炎也会想,倘若当时他是元和,也许也会心甘情愿地为朱砂负了天下。
只是如今再谈这些,都已是无济于事了。
几案上放置已久的那壶茶已经凉透了,却仍不解白炎心中的怅惘,他索性走了出去,凭栏独眺。当一切容华纷纷凋零,他方才体会到了君临天下的滋味——那岂是一世的孤独可以诉尽的。
天地浩大,只余一轮明月独照天涯,当年那日的光景也不过如此吧,只不过这夜空中已经罕有流星滑过了。这样也好,免得再给自己平白无故地添了伤情,白炎暗道,心中却有几分失落。
白炎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不再去理会这些。恍惚中,他竟看到身边立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楼上月下,七层纱衣,眉目依旧。
“朱砂!”白炎惊叹道,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是你!”
朱砂淡淡的笑了笑,她的目光如水一般的澄澈。她的身上依旧穿着那身七重纱衣,衣袂飘飘,更显得她如仙子般的美。她如往昔一般唤他:“白炎哥哥。”
白炎淡淡地笑了,他知道,朱砂到底到梦中来寻他了。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离开朱砂了,再也不会。他宁可这个梦永远不醒。
“白炎哥哥,我好冷啊!”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喜欢用轻声的言语冲自己撒娇。刹那间,白炎仿佛感觉时光倒退,自己也变回了当年的那个小伙子一般。朱砂又道,“白炎哥哥,你看,下雪了!”
白炎朝外面一看,果然,飘落着稀疏的小雪——春日难得一见的小雪。他轻轻替朱砂拂去了衣上零落的雪花,替她温暖已经有些冻僵的双手。十指相扣,并肩眺望,那宽广的天地,这也许是白炎此生做过的最美的一个梦了罢。为了这个梦,他孤独了一生。
白炎随手拈起一朵仍然盛开、饱满的桃花,冲朱砂俏皮一笑,道:“朱砂,你看,这初春的飘雪,还夹杂着纷飞的桃花,真的好美……”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对她说过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