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被精致摆盘的食材，把这张原本只适合吃盖浇饭的小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嘉辛塔却吃得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撑着下巴看我，偶尔把自己盘里的东西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
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味道确实不错。
但我只是平静地嚼着，连眼神都没怎么分给她。
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搭在我的大腿上。
“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吧？人都瘦了。”
“报销有报销的规矩。诗怀雅卡得严，是为了账目清楚。我没意见。”
嘉辛塔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反应。她又把自己盘里最完整的一只虾拨进我碗里。
“我要是她，早就把博士养得好好的，哪会让你在这种地方愁眉苦脸。”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像是试探，又像是亲昵。
“吃完饭，去我订的酒店坐坐？比你被诗怀雅卡下来的标准间舒服多了。反正…花的是我的钱。”
我看着她。
“嘉辛塔。”
“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只是继续低头吃饭，把夹过来的东西一样样吃完。
“行吧。”
她托着下巴，声音里带着点没成功的遗憾。
“博士既然这么守规矩……那就先把这顿吃完。”

午餐最终还是在一种奇怪的平静里结束了。
拿起嘉辛塔结完账的单子，才发现一张卡片在下面，金属质感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房号被写在背面，字迹干净。
我无奈摇了摇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原本我是这样想的。
直到我回到标准间拧开水龙头，管道里传来沉闷的气音，水流断断续续挤出几滴，随即彻底停了。
油腻和汗意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前台给的回应是明天才能修复。
难受。
黏腻的触感让人很难真正躺下，纠结地房间里拉锯了将近二十分钟后，不适感还是请我握着那张房卡出了门。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开门看见嘉辛塔在里面，就立马回头，绝对不犹豫。
电梯上行的时候，心跳比预想中要快。
刷卡。
门锁发出轻响。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已经准备好应对里面可能出现的人影。
——套房里却是空的
灯只留了客厅一盏落地灯，光线暖而安静，茶几上放着未开封的瓶装水和两条全新的毛巾。
空无一人。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微微松了。
我反手把门关上，确认过客厅和卧室都没人后，才走进浴室。
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水汽蒸腾起来的时候，身体上的疲惫和黏腻被一点点冲掉，连带着这两天被诗怀雅反复卡报销的烦躁，也淡了些。
洗完出来，我本来只想擦干身子就走。
可套房的床铺得过分整齐，被子看起来松软，我坐在床沿试了试，身体几乎是立刻陷了进去。
就躺一会儿。

嘉辛塔坐在沙发上，整理着自己卡特斯的毛发，她的一只手正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弧度还不大，却已经清晰可见。
门开了。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
“博士，今天下班这么早？”
可门口站着的人，不是我。
是阿米娅。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嘉辛塔脸上，随即毫不回避地移到那处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很久。
嘉辛塔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肚子，往后退了半步。
阿米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从口袋里取出终端，拨了一个号码。
“让博士来。现在。”
………
“要母亲，还是要孩子？”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猛地睁开眼。
套房的天花板重新回到视野里。被子还盖在身上，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干净的布料味道。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不能再继续了，我告诉自己，必须和嘉辛塔撇清关系，明天早起就马上离开，再把房费转给嘉辛塔……
梦里的紧绷感还没完全消散，身体却沉进了被子的舒适感里，这些念头在柔软的床垫上一点点被磨得稀薄。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我握住门把，转动，拉开——
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嘉辛塔站在门口。
“早。”
她明显精心打扮过，耳朵被梳理得柔软服帖。
“博士，昨晚睡得还行吗？”
她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偏了偏头，小幅度地晃着卡特斯蜷缩的尾巴。

“睡得还行，房卡我放在里面了，房费我转给你。”
嘉辛塔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这么客气？那走吧，正好去前台把手续结了。博士不是要赶时间吗？”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我感觉不太对劲。
直到柜员把账单调了出来转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小数点。
嘉辛塔却像是早料到我会有这个反应。她侧过身，白毛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我的脸。
指尖带着点凉意，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捏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真可爱。”
“我订的时候又没让你看价格，现在知道了，反而认真要转账了。”
“……太贵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我转不起这个数。”
主要这个数额凯尔希那边怕是说不清了。
嘉辛塔终于松开手，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觉得我的反应比账单本身更有意思。
“谁让你真转了？说说而已。”
而我站在旁边第一次清楚感觉到那种被金钱本身轻轻碾过的错位感。
“走吧，博士。早餐我订了位置。这次还是我请客。”

早餐被安排在酒店顶层的餐厅。
“多吃点，博士看起来还是没怎么休息好。”
我没有动。
“嘉辛塔，从今天起，所有沟通都通过罗德岛的公共渠道。”
我观察到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这么正式？连一起吃个早餐都要拒绝？”
“是。”我把声音放得很平，“诗怀雅那边的明细我还没整理完，时间紧，没必要把私人行程搅进来。”
嘉辛塔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真的在认真听，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用叉子慢慢拨弄盘子里的食物。
可她忽然开口，语气却变了。
“博士还记得我刚上岛的时候吗？”
我抬眼。
嘉辛塔没有看我，只是盯着自己的杯子。
“医疗部说我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所以您陪着我每天跑步，当博士助理的那段时间很开心，也很充实。”
她轻轻转着杯子，指尖的动作很稳。
“上罗德岛之后，保镖不会再二十四小时跟着，账户的钱也更多了，可真正闲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该做什么，安洁经常会提起博士，说博士是多么认真工作，多么关心自己的干员，听多了，就忍不住想……亲自确认一下。”
她终于抬起眼睛。
“卡特斯到了这个年纪，总会开始想一些以前顾不上的事。”
“嘉辛塔，如果是身体的问题，罗德岛医疗部会尽最大努力…”
“博士。”
“我以干员的身份，向博士提出请求，如果博士愿意抽出一点时间的话，晚上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我会很高兴。”

我看着她微微垂着的耳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晚上，时间不能太长。”
“嗯。我等博士。”
嘉辛塔换了身更简单的衣服，只是安静地走在我身侧，偶尔侧头看我一眼，这时，她开始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她那本不断变厚的日历，她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她作为卡特斯想体验的东西。
夜风穿过树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没有接话。
嘉辛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耳朵微微颤着。
“我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她说，上了罗德岛，总算能自己选一点东西。我想留下来点什么，不是钱，也不是公司。”
她往前走了一步，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博士是不是真的像安洁说的那样……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干员。”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拒绝措辞，过于的坦诚反而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嘉辛塔像是察觉到了这瞬间的松动。
她踮起脚，把唇轻轻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