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最根深蒂固的思维陷阱。人类潜意识里有一种古老的习惯：把自己所在的位置当成宇宙的天然中心。从前以为地球是宇宙中心，后来知道地球绕太阳转，太阳在银河系里运动。但是这种“中心情结”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形式：虽然承认我们在运动，却默认我们的时钟、我们的参考系，是宇宙天然的标准基准。在现代宇宙学里，有一个共动参考系的概念。它相当于悄悄假定：本星系群大致处在一个“标准”参考系上，我们的原子钟振荡频率是稳定的，不会长期漂移。宇宙的变化，都发生在遥远星系和时空本身身上，我们这一侧的测量仪器不需要怀疑。这就相当于一条人为定下的规则：宇宙时空必须锚定我们的局部时空。我们的时钟速率是常数，错只能是宇宙错，不能是我们错。但按照前面的思路：宇宙大背景根本没有这个义务。全局的空间网格不动，全局时间均匀，全局守恒。它不会伸出一只手，把银河系、本星系群的运动速度锁定在某个固定值上。大尺度引力支脉可以拉扯我们，让我们这片区域持续加速，相对背景场的速度慢慢变大。于是我们所有微观振动频率缓慢下降，我们的时间标尺悄悄拉长。这个漂移非常缓慢，人类几千年的历史几乎察觉不到。但是在几十亿年的天文尺度上，它会累积出巨大的观测效应：红移‑距离关系看上去就像宇宙在加速膨胀。一旦我们采用“宇宙必须锚定我们”这条自定义公理，接下来的路径就被锁死了：观测到加速 → 一定是宇宙多出了排斥性的暗能量 → 宇宙时空在拉伸。于是就需要不断给宇宙打补丁，增加新的未知物质、新的相互作用。可如果放下这条人为规则：宇宙没有义务以我们的时钟为标准。我们只是开放的局部系统，速度可以变，时钟频率可以漂移。观测异常不一定是远方宇宙在作怪，也可以是我们自己的测量基准随运动发生了缓慢偏移。这并不是说现有理论的计算不对，它能很好地拟合观测数据。问题在于因果的解释方向：一种解释：宇宙在变，我们是标准。另一种解释：宇宙大体稳定，作为观测台的我们，本身一直在变化。后者不需要玄幻的空间膨胀，不需要凭空诞生暗能量。它只需要放下人类长久以来的执念：不要把我们的局部时空，当成宇宙时空天然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