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京城西市的茶摊已经支起了棚子。几个早起赶集的农户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捧着粗瓷碗喝着热茶。
　　“听说了没，今儿个早朝又出事了。”一个穿补丁短褂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左右张望后才接着说，“圣上又……又在朝堂上失态了。”
　　旁边蓄着山羊胡的老者摇摇头，吹开碗里浮着的茶叶：“这都第几回了？上月是晕倒在龙椅上，今儿个又是这样……”
　　“可你说怪不怪，”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插嘴道，“圣上身子骨这般差，朝政却没乱过。前年减了三成赋税，去年还重新分了官田给咱们这些没地的。”
　　补丁短褂的汉子叹口气：“话是这么说，可一国之君总被个太监抱着上下朝，像什么话。那狗剩——现在该叫苟总管了，年纪轻轻，手都伸到御案上了。”
　　“慎言！”老者连忙制止，“那是宫里的事，咱们小老百姓过好日子就成。喝茶喝茶。”
　　几人噤了声，但眼神里都藏不住那份忧虑。
　　——
　　太和殿里百官早已按品阶列队站好，可龙椅上空空如也。
　　殿侧传来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苟晟穿着暗红色总管太监服，身形挺拔如松，他怀中稳稳横抱着一个人，当今天子上官邈。
　　五十二岁的上官邈裹在明黄色龙袍里，那袍子本该彰显威严，此刻却松垮地罩在他消瘦的身躯上。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可脸颊凹陷，眼下泛着青黑。
　　最显眼的是那隆起的腹部，即便穿着宽松的龙袍也能看出不自然的鼓胀，像塞了个小鼓在衣服下面。
　　苟晟脚步很稳，抱着皇帝一步步走向玉阶。
　　上官邈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眼睛半阖着，呼吸轻而浅。两条腿软绵绵地垂着，随着苟晟的步伐轻微晃动。
　　几个老臣垂下眼，年轻的官员中有人皱起眉，却无人敢出声。
　　苟晟将上官邈小心安置在龙椅上，调整好靠垫的位置，让他能半靠着坐稳。
　　上官邈的腿完全使不上力，苟晟需要托着他的膝弯和后背，一点一点挪正位置。
　　坐定后，那两条腿就那样瘫在脚踏上，膝盖微微外翻，脚掌向内歪着。
　　“陛下，可以开始了。”苟晟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上官邈微微点头，抬起无力的右手示意，早朝照常进行。
　　户部尚书正在汇报南方水患的赈灾情况，上官邈听得仔细，时不时轻咳两声。
　　约莫过了两刻钟，上官邈原本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开始轻微颤抖，手指蜷缩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另一只手慢慢挪到自己下腹，手指揪紧了龙袍的布料。
　　苟晟一直站在龙椅侧后方，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皇帝。他立刻察觉到异样，上前半步弯下腰：“陛下？”
　　上官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神里透出惊慌和难堪，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奏报停了，所有官员都看向龙椅。
　　就在这寂静中，一阵细微的流水声传了出来。
　　起初很轻，渐渐变得连续，淅淅沥沥的。
　　声音来自龙椅的方向。
　　上官邈浑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殿顶的藻井，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慢慢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那水渍从大腿根部开始扩散，沿着绸缎的纹理向下蔓延，先是巴掌大的一片，然后变成碗口大，最后连膝盖处的衣料都浸湿了。
　　湿透的绸缎贴在腿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液体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踏上积起一小滩。
　　一股淡淡的尿臊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殿内静得可怕。
　　有官员低下头，有官员别过脸，还有人偷偷用袖子掩住口鼻。几个老臣交换着眼神，摇头的，叹气的，不一而足。
　　上官邈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的腹部又开始胀痛，这是常有的毛病，太医说是肠胃虚弱，气滞不通。此刻那鼓胀的腹部一阵阵抽搐，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按着肚子，可这一动，又有更多液体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苟晟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身面朝百官，声音平稳无波：“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公若有要务，递折子到御书房。”
　　说完这话，他俯身一把将上官邈打横抱起。
　　上官邈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把脸深深埋进苟晟肩窝，再也不肯抬头。被尿液浸透的龙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苟晟的太监服前襟也湿了一片，但他面不改色，抱着皇帝一步步走下玉阶。
　　路过前排官员时，有人看见皇帝的后背在微微抽动，像是在哭。
　　苟晟目不斜视，抱着人走出太和殿。殿内那滩水迹还留在脚踏上，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上前清理，麻布擦过金砖。

从太和殿到寝宫的路很长。苟晟走得平稳，手臂稳稳托着怀里的人。
　　“呜……”怀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带着颤抖。
　　苟晟低头看去。
　　上官邈眼睛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他两只手无力地蜷在胸前，手指一下下挠着心口处的衣料，这是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每当他紧张或难受时就会这样。
　　苟晟放柔了声音，“马上就回宫了。”
　　上官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他颈侧。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寝殿就在眼前。当值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苟晟目不斜视地走进内室，绕过屏风，将上官邈小心安置在铺着厚软垫子的龙床上。
　　上官邈一直看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苟晟单膝跪在床边，替他脱掉已经脏了的龙袍和外裤。里面的衬裤也湿了，散发着淡淡的尿臊味。苟晟面不改色，动作麻利地褪下脏衣物，用早就备好的温水浸湿布巾，仔细擦拭那双瘫软无力的腿。
　　上官邈的腿很瘦，膝盖以下完全没有肌肉的线条，软塌塌地搭在床沿。苟晟擦得很轻，从大腿到脚踝，连脚趾缝都仔细清理干净。
　　“晟儿。”上官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今天……是不是又闯祸了？”
　　苟晟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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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那是十几年前了。
　　八岁的🐶剩，那时候他还只有这个捡来的名字，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黝黑，站在一群新进宫的小太监里格外扎眼。当时的太监总管于胜路过时多看了他一眼，或许是看他个子比同龄人高，或许是看他眼神里那股求生的狠劲，总之，于胜把他带走了。
　　他被领到御书房。第一次见到上官邈时，皇帝才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上官邈穿着常服坐在案后批奏折，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这是皇帝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于胜躬身回答：“回陛下，是刚选进来的，叫🐶剩。”
　　上官邈放下朱笔，走过来蹲下身与他平视。狗剩紧张得浑身僵硬，他闻到了皇帝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熏香味。
　　“狗🐶剩……”上官邈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这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苟晟吧，日字旁一个成，寓意光明。晟儿，喜欢这个名字吗？”
　　🐶剩——不，苟晟愣住了。从来没人问过他喜不喜欢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就跟在皇帝身边。
　　上官邈教太子读书习字时，会让他在一旁听着，教太子习武时，也让他在场边看着。苟晟学得拼命，他知道这是天大的机会。他识字比太子还快，练武比太子还狠，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和这份运气。
　　上官邈待他很好，会在他练功受伤时让太医给他上药，会在他背完一整本书时赏他一碟点心。那种好不是施舍，是带着温度的关切。
　　苟晟八岁前在街头讨生活，从不知道父爱是什么，可看着上官邈，他想，如果有父亲，大概就是这样的。
　　后来于胜病故了。
　　葬礼很简单，老太监无亲无故，只有几个徒弟守在灵前。上官邈亲自来了，上了一炷香，离开前拍了拍苟晟的肩膀：“以后御前的事，你多上心。”
　　那年苟晟二十岁，成了天顺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太监总管。升职那天，他忙到亥时才回住处，推开门却愣住了，桌上摆着一桌子菜，还冒着热气。
　　上官邈从里间走出来，穿着常服，笑容温和：“晟儿，朕记得今日是你加冠之年，也是升总管的日子。双喜临门，该庆祝庆祝。”
　　苟晟跪下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皇帝扶他起来，按他在桌边坐下，还给他夹菜。饭后，上官邈拿出一把剑，剑鞘古朴，剑柄上刻着小小的“晟”字。
　　“这是朕年轻时用的剑，现在送你了。”上官邈说，“朕知道你喜欢习武，还有这块令牌，你的特权。”说着又拿出一块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上官邈。
　　苟晟握着剑和令牌，脑子一热便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陛下，臣……臣是假太监。”
　　他说出来了。这个秘密他守了十几年年，生怕被人发现。按律，假太监混入宫闱是死罪。
　　上官邈静静看着他，半晌，笑了：“朕知道。”
　　苟晟愣住了。
　　“你声音变沉而不是变细，但到底变了。个子也长得太高。”上官邈语气平淡，“于胜当年带你进宫时就跟朕说过，你给了净s师全部家当。他说你眼里有股狠劲，是想活下去的劲。”
　　“那陛下为何……”苟晟说不下去了。
　　“为何还留你在身边？”上官邈替他接上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对自家孩子那样，“晟儿，你八岁就跟在朕身边，朕看着你长大。你是怎样的人，朕心里清楚。这宫里规矩是多，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苟晟眼眶发热，他用力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感激，不是忠诚，是更滚烫更汹涌的东西，烫得他心口发疼。
　　同年秋天，北凛犯边。上官邈御驾亲征，走的时候还笑着说等他回来考校苟晟的剑法。
　　然后就是那场噩梦。
　　前线传来急报：圣上被俘。
　　苟晟当时在宫里，接到消息连夜拿出上官邈给的令牌点兵，亲自带着精锐突袭敌营。
　　他找到上官邈时，他被关在一个脏污的帐篷里，身上只挂着破碎的衬衣，下半身赤罗着。帐篷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别的什么味道。上官邈趴在地上，正用胳膊拖着身子一点点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他的腿不正常地扭曲着，脚踝处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几个北凛士兵站在旁边哄笑，有人抬脚去踩那双瘫软的腿。
　　苟晟的眼睛红了。他提剑冲进去，那天他杀了多少人自己都不记得，只记得血溅到脸上是温的，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而颤抖。他砍断锁链，脱下披风裹住上官邈，把人抱起来时轻得吓人。
　　上官邈在他怀里睁开眼，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认出苟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流了下来。
　　回宫的路上，上官邈一直在发烧，浑身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云禧”，先皇后的闺名，有时又喊“玄儿”，太子的名字。
　　偶尔清醒时，他会抓紧苟晟的手，一遍遍问：“晟儿，朕的腿是不是没了？”
　　太医诊治后说，腿还在，但脚筋全被挑断了，接不上了。不止如此，皇帝内里亏空得厉害，心脉受损，肺经郁结，以后怕是离不得汤药，也离不得人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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