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黑小虎钻出营帐,就见盛环等在不远处。
风沙弥漫,日光炽烈,他和众人一样在头上围了布巾遮住面容,只露出两只眼睛。队伍中无人见到过他的真容,因此他并不担心身份泄露,或者不如说,他也有几分期待自己的身份泄露。
盛环走近数步,拱手道:“侠士可是故人?”
黑小虎道:“既是故人,自非侠士。”
盛环温声道:“兄台此前几次出手为我等赶走狼群劫匪,如何不算侠士。此番西行,可也是去寻明王教总教么?”
“你知道总教在何处?”
“不知,教中典籍失散,总教所在数十年来无人知晓,待到龟兹,再寻找线索吧。”
黑小虎问道:“总教有万里之遥,若为避祸,走到天山也足够了,你们真要去到总教?”
盛环看向营地方向,道:“至少这时,总教才是他们心中的桃源。”
黑小虎一时无言,胸中生出些羞愧,吐了口气,道:“过了龟兹,往葱岭方向,沿路越天山后西行,穿铁门关,可到睹货逻国。再往后的路线,我也不知道了。”
盛环深深看向他:“兄台不与我们同行吗?”
黑小虎沉默一阵,摇头:“恐怕你见了我面,就不会愿与我同行的。”
盛环微微一笑,露出某种女性特有的,好似已觉察一切,又可包容一切的温和神情,说道:“兄台还未试过,怎知我们愿或不愿。不必急着决定,待想好了,可随时来找我。”
盛环走后,黑小虎骑着骆驼跟在众人身后,反复犹豫是否真要加入到这支队伍中。
他并不信奉明王,就算真能找到总教起源之地,这些年过去,总教也不知是否还在。
而彻底抛却过去,自此长居西方,这个抉择太过重大,他无法轻易决断。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曾被他视作草芥的人,又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等到生辰后再做决定吧,他想道,如何真有天意,再过几日,也许他就会明白该如何选择。
八月二十七。
人马已深入大漠。
后跟上的那支队伍原本只是不远不近缀在黑小虎之后,出发不久后忽然加快速度,接连越过了黑小虎与盛环等人。
黑小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到几分怪异。
又行了阵,他催动骆驼想赶前去,骆驼却不肯买账,反停在原地,不肯继续赶路。
黑小虎无法,只好跳下来给它喂了些豆饼,等骆驼休息够了,盛环等人只在远方剩下几个黑点。黑小虎飞身跃上骆驼,附身贴在它头边道:“骆兄啊骆兄,你带我赶上他们,我再喂你豆饼。”骆驼吃饱喝足,也撒开四蹄追往前去。
待追上众人,看清现场情形后,黑小虎心底一沉。
那另一支队伍共有十三人,此刻皆抽出了各自兵刃,一字排开,正拦在盛环等人之前。
盛环正与他们交涉。
“我知昔日诸位受明王教所害,有的亲人离世,有的好友饮恨。但教主黑心虎和几位堂主早已身死抵罪,我身后之人都非奸恶之徒,实乃走投无路被迫进入教中,并未行过什么恶事,此去西土也不将再返回,诸位可否高抬贵手,就此放过他们?”
一持剑人回道:“你如此说,难道你们这些魔教余孽才是清白,难道我们的父母亲人、至交好友,才该白白死去么?”
另一手握峨眉刺之人恨恨道:“不必废话了,我们十三人早在洛阳就立下重誓,若不斩尽魔教,此生宁死西域,绝不返回中原。”
话已至此,盛环叹道:“既如此,就请诸位指教了。”
双方正要开战,突有一物自盛环等人身后掷来,猛地坠到两队人马之间。
众人凝神瞧去,却是枚干巴巴的豆饼。
黑小虎跳下骆驼,把缰绳塞进一位孩子手中,越过众人,缓缓走上前来。
持剑人怒目冷喝:“来者何人?”
黑小虎走到盛环身畔,又上前一步,隔开他们,而后解开头上布巾,随手扔下。
“明王圣教少主,黑小虎。”
血战自黄昏延续到黑夜,又从黑夜到旭日东升。
黑小虎浑身浴血,将十三人中的大半毙于掌下,只有一剑客一刀客和一持长枪之人还在与他缠斗。
途中盛环等人要上前帮忙,黑小虎却反手挥出一掌,激起高高的沙幕。
“这是本少主的一战,谁也不许插手!”
自魔教破灭后,他已经历太多,尝过了无力无奈、悲痛绝望。
他胸中好像有一团怒火,终于在此刻熊熊燃烧。
若天要亡他,那就让他于此刻燃尽吧。
湛蓝的天穹不知何时蒙上一层灰蒙。
黑小虎耳边似有无数重杂音,对面的长枪被折断了枪尖,棍身狠狠打在他背上,他半跪在地,却牢牢捉紧长枪,顺着枪身方向一掌击出,持枪人直直飞开。
惨叫声中,终于,他听到了。
“沙暴要来了,快走!”
“快走啊!”
黑小虎擦了一把额上流下的鲜血,回首道:“你们走吧,不要管我。”
其余人已骑上了骆驼,男孩子正躲在母亲怀中,凄惶地望向他。
盛环悲声道:“少主!”
黑小虎身子一晃,又再度立稳。
“去吧,替我去到总教,看看那里是否是我们的桃源。”
盛环深深看他一眼,终是翻身上了骆驼。
风渐起,远方已能看到沙暴的阴影。
黑小虎与持剑人相对而立,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的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