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材料
你坐在桌子前面，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一行行字之间跳动。你要写的东西是一份材料，但材料的内容可能不是基于任何你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东西。它基于一个模糊的、从未被明确写下来的标准。
你开始打字。你写出来的东西你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或者说，你确定它不一定是真的。你写了一份关于某件事的报告，但你知道那件事其实没有发生，或者发生了但它的细节不是你写的那样。你写了一篇关于某个人工作的总结，但那个人可能根本没有做过那些事。你整理了一组数据，但那些数据似乎只是为了凑出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
改材料
你交上去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它回来了。上面有几处批注。
“这里要改成提高，不能写提升。”
你看着那两行字，试图理解它们的区别。你知道它们的意思几乎一样，几乎不会有读者注意到这个差异。但改的人是明确地知道的：这是一个确认。它不是关于用词的，它是关于“谁决定这个词该怎么用”的确认。
“这两段要分开，不能捏合。”
你又看了一遍。那两段写在同一个主题下面，连在一起读是通顺的，放在一起看也没有冗余。但批注的意思是它们要分开——不是因为分开更好，而是因为分开的决定是由提出批注的人做出的。你接受这个修改，就是接受了一个事实：在这个系统里，标准不是固定的，标准是由制定标准的人决定的。
你改完了，交上去。过了不久，它又回来了。“这两段还是合在一起比较好。”你看着那句话，没有意外，因为你已经知道修改的目的不是让材料变好，而是让修改这个动作得以完成。你又一次接受了。
你回到座位上，看着那段已经被改了两遍、最终还是回到最初形态的话，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虚无感。你做了一件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事，并且你已经习惯这件事了。
而你看着光标，还在等下一个批注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