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渊的屋子布置的简简单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
冷冷清清的。
噬月把道渊甩上床,自己站在床边满眼复杂地看着他。
它是该把他吃了还是该让他魂飞魄散?说是想要报仇来着,可是这么看着这个熟悉的人,它却恨不起来。
道渊慢慢坐起来,靠着墙,眼神飘忽。
想看看儿时的伙伴,但是当它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他反而胆怯了。
刚刚已经注意到,噬月脖子上的皮毛纠结,还有磨破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长久地锁住才造成的,爪子上似乎也是这个样子。
自己死了之后,铁柱观的那些人又对它做什么了?
“对不起,我……”
修行了那么久,掌门都做过了,在人前也是一副得道高人仙风道骨的模样。然而隔了三百多年的岁月,看到了噬月,他却依旧像是当年的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眉目间带着委委屈屈的神色。
噬月没有理他的道歉,而是恶声恶气地说了一句:“你乖乖待在这里!”
然后它撞开门,消失在门口。
道渊揪着床上的被子角,心里忐忐忑忑的。
很久之后噬月回来,嘴里叼着一包药,扔到了桌子上:“解忘川水毒性的药。”
“……谢谢。”
道渊这样说着,慢慢挪下床,却没有去拿那包药,而是半跪在噬月的身边,伸手抱住了它。
鬼魂而已,早已失却了凡世的温暖。
却还是紧紧抱着,不想松手。
“你为什么不去轮回?”
“我……想见你,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何苦呢?我来不来又与你何干?”
“那……你会去轮回吧。”
“你呢?现在见到我了,也该去轮回了吧。”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你去轮回,我会陪着你喝孟婆汤……如果你……”
“我怎样?”
“……没什么,魂魄来鬼界,本来就该是入轮回的……”
“……”
三十年后,铁柱观的观主明羲子真人也终于安然离世,踏上了黄泉不归路。
在奈何桥前等待那一碗让人前尘尽忘的汤水时,他环顾着四周。
忘川河、三生石、彼岸花。
鬼界,当真如曾经听说的那个样子,承载着无数亡魂的轮回往生。
沿着彼岸花海边的小路,一个人提着一盏灯走来,本是无数鬼魂中的一个,却刹那吸引了明羲子的目光。
因为那人穿着铁柱观掌门的道服。
等到渐渐走近,明羲子终于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像极了观中一幅画像中的人。
铁柱观第十七代掌门,道渊真人。
观中有文献记载,道渊真人,收服狼妖噬月玄帝,后接任铁柱观第十七代掌门,十年后,怪病缠身,药石罔效,终撒手西去。
他是铁柱观最短命的掌门,无人能解其中缘由。
明羲子远远地注视着那个人,三百多年过去,当年的道渊真人理应早已入了轮回,何以在此地出现?
从那条小路上,却又跑来了一只毛皮泛红身形巨大的狼。
那只狼熟悉的让他害怕。
曾经铁柱观咒水下的狼妖,噬月玄帝。
噬月追上了道渊,把自己的脑袋往道渊胳膊上蹭去。
道渊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伸手去摸噬月脖子上柔顺发亮的皮毛。
噬月抬起前爪搭在道渊肩上,道渊伸手抱住了它。
一人一狼如此亲密无间旁若无人地搂搂抱抱了片刻,噬月又落回地上,咬住道渊的袖子,将其拖进了彼岸花的海洋。
四周经过的老鬼们似乎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盏孤灯被遗忘在小路边。
孟婆看着眼前明显走神的人慈祥地笑,递上了一碗孟婆汤。
“喝吧,你这一生行的正走的端,下辈子必然也是一世顺遂。”
明羲子看着孟婆,却没有立刻喝下汤去:“在下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老婆子我听着呢。”
“刚刚那花海边上的,可是道渊真人?”
孟婆笑着点点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只狼,便是噬月玄帝。”
“那……他们这一人一妖……”
孟婆笑了:“道渊在这忘川河边提着一盏灯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等这只狼妖。”
“这……!”
看着明羲子惊愕的表情,孟婆继续说道,“明羲子,你在这鬼界走了这一圈,还没有看透么?无论人、兽、妖、仙,到了这鬼界,无非魂魄一缕,又有什么分别?我看他们倒是挺好,既然不想入轮回,那就这么长长久久地相守着,也是我老婆子没有的福分。”
明羲子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闭上眼喝下了手中的汤。
意识消散前,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刚才道渊真人抱住噬月玄帝时,脸上洋溢的笑。
那是……幸福的笑……
看不透的那个人,或许真的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