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里，灯把照片发在了群聊
照片是灯的角度拍的，构图凌乱又鲜活，每个人都定格在最真实的一瞬间
下意识地，她想让她的视线看向热闹的中心，去绕开一块旧伤口，轻车熟路地避开——
然后，长崎素世看见了丰川祥子
第一眼就看到了，在视线绕开前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在点开照片的的瞬间，甚至在她决定来到这个有丰川祥子在的地方时就决定了她会看向哪里
她自己也入了镜，搭在桌上的手和中指上的戒圈一起，祥子在画面的最右侧，她所托举的地方，祥子没有看镜头，没有看任何人，微微垂着眼，睫毛投下的阴影模糊了眼睛，只留下模糊成像素点的金色
她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快过意识一般两指一扩——放大图片
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祥子的轮廓从背景里显现出来，像素在指尖下模糊又清晰，她看见祥子的袖口卷起两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乱了领口，衣领背面折了起来，唇微微抿起，带着温和的，放松的笑
她沉默着看了许久，把照片一点点缩小，祥子的脸又变回照片里一个不甚明朗的轮廓，小小的，不太起眼
点了保存，手机壳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掐出来的
素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点光被桌面吞没了
她拿起那杯彻底冷掉的红茶抿了一口，舌根泛起一点涩，嘴唇上残留着刚才咬出来的的齿痕，不深，但是有点疼
一杯热茶被层层相递，搁到了手边
她没有发现
成年人的聚会似乎总也离不开酒，大概是在寻求什么只有酒精才能带来的东西，也可能只是单纯为了助兴或者比赛
丰川祥子整理了一下领口，有些无奈，爱音拉着立希硬是挑衅的对方撸起袖子和她比赛，喵梦向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跟着怂恿起来，一来二去连灯也被灌了两口酒，粉毛不分敌我，把旁边看热闹的素世也拉下场，刚刚黄昏包厢里就已经七扭八歪躺了几个了
她下楼，那帮家伙大概一时半会也没人结的了帐了，拿出钱包低头数钱
“麻烦了”刚才还靠在椅背上的女人向店员颔首，亚麻色的长发披散下来，离的有些近，素世身上好闻的洋桔梗气息混着酒气飘过来，她低头看手机，大概是谁发的line
“Soyo”她叫出那个名字
对方抬眼，灰蓝色的眸子蒙着氤氲的雾气，店里灯光昏黄，店外四色的火烧云翻涌，一切都是昏沉而迷蒙的，包括眼前人的面容
也看不太清了
“小祥？”素世眨了眨眼，“我已经付过了”
面对她时，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小祥？”
“听我说，已经没事了”
劫后余生是什么感觉？
死死攥着什么的手被一点点拨开，她恍惚回神，不由得喘息起来，越来越重，肺部针扎一样疼，剩下的躯体好像被剥离出去，她几乎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只剩下被对方紧握着的手掌还勉强能够感知，掌心和指尖疼的厉害，耳边听不见身旁人的呼唤，窗外的鸣笛声却刺耳起来
“soyo”她开口，呼唤对方时发出的却是模糊的气音，连自己都无法判断是不是真的说出了什么，喉咙干的像是掺了沙子，只能勉强拼凑出几个惊吓后必须发出的音节，攥着对方的手更紧，她低声问：
“你还好吗？”
刚才攥方向盘时太用力了，虎口和掌心一片红色，但她来不急顾及，只是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眼睛带着难以言说的神色
丰川祥子负责开车送长崎素世回家
素世喝了酒，坐上车后就很安静的窝在副驾驶，祥子微微开了些窗户，喝酒的人通通风会好一点，祥子握着方向盘，后视镜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御守，穗子已经毛了，在颠簸里轻轻晃
像某种熟练到麻木的流程，绿灯亮起，祥子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切过路口
然后对面那辆车就来了
黄色的远光灯从挡风玻璃左侧斜刺进来，速度快得不像是在城市道路——它越过双黄线，像一头发疯的铁兽，车灯刺得人瞳孔骤缩，祥子看见那团光在视野里膨胀，看见驾驶座上模糊的人影歪着脑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看手机，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听见素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
祥子的手自己动了
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刹车踩下去，车身猛地一偏。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尖利的声响，像某种濒死的鸣叫。对面的车擦着左侧后视镜掠过，滚进夜色，等车身停稳的时候，祥子才发现自己右手死死攥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引擎还在运转，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个人脸上。那辆车的尾灯已经缩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下一个弯道。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撞上，没有受伤，没有流血，什么都没有。
但祥子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她感觉到血液在耳膜里轰鸣，感觉到后颈一层薄汗正在变凉，感觉到座椅的皮面贴着后背，有一点黏。她转过头。
素世也在看她。
隔着中控台，隔着两个人之间半米的空气，素世的眼睛很亮，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同时收回视线，祥子重新握住方向盘，素世把脸转向车窗。后视镜里那枚御守还在晃，幅度比刚才小了些。
祥子把车重新挂上D挡，松开刹车。车速很慢，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挡风玻璃，光流在素世侧脸上淌过去又收回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

祥子忽然想，如果刚才没有躲开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认真的——她清楚，不是真的想死，甚至不是真的想和谁一起死。只是那个瞬间的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扩出去，她看见一个画面：两辆车撞在一起，金属皱缩，玻璃碎成粉末，她和素世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全气囊膨出来，然后是黑暗。彻底的、什么也不用再想的黑暗。没有分手，没有沉默，没有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把彼此从生活里剜出去的过程。她们会停在同一个瞬间，停在那个吓人的、刺目的远光灯里，谁也没有先走，谁也没有被留下。
也不错。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现实重新涌进来——素世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圈。祥子看着前方，路况正常，红绿灯正常，对面的车道车流有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刚才没有躲开，她们确实会一起死。但问题在于——她们不会一起死。她们已经分手了，已经分开了，已经不再是“一起”的什么了。那个念头的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她载素世一程，是因为恰好轮到她，是因为她们已经和解了，但她们不会再同路更远了，她们连死在一起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因为她们根本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场事故里
不会在同一辆车上，不会在同一个十字路口，不会在同一个需要决定向左还是向右的瞬间。她们早就在某个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刻分岔了，走向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楼层，不同的只有一个人的床。那场车祸如果真的发生，素世会和她一起死——但现实是，它没有发生。而它没有发生之后，她们还是会继续各自活着，继续在不同的车厢里听不同的歌，继续在各自的深夜翻手机相册又关掉
连死亡都不愿意安排她们同场
祥子的喉咙发紧，但不是因为后怕。她把方向盘握得更稳了一些，车速缓缓提起来，后视镜里御守的穗子安静地垂着。素世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她没有听清，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只是还是有些遗憾
今日无事发生

手箱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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