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一天。
　　他家里出了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跟他爸吵起来了，闹得挺大。
　　总之哄堂大孝了，他肘赢了他爸，赢得了他爸那个什么破规矩的解禁，获得了恋爱的权利。
　　他赢了。
　　他得到了自由。
　　他可以去追他喜欢的人了。
　　他那时候兴奋得不得了，跑到我们面前，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真希，我终于可以——“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因为他看清是我。
　　他又一次喊错了名字。
　　我站在姐姐旁边，跟他四目相对。我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从兴奋变成尴尬，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光。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获得恋爱的权利以后，第一个想找的人，是我姐姐。
　　不是我。
　　永远都不是我。

　　权利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他也说过这句话。
　　他说他为了这个恋爱的权利，跟他爸干了一架，肘赢了，所以他赢了。
　　我也想争取。
　　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把他争取过来。
　　我试过。
　　我拼了命地试过。
　　可是，天才啊，没有办法的。
　　姐姐是个天才。
　　无论哪个方面，哪个领域，我正面都争不过她。
　　学习成绩，争不过。音乐天赋，争不过。为人处世，争不过。连被人喜欢这件事，我也争不过。
　　我跟她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但命运从来没有公平地对待过我们。
　　她想要什么，世界都会送到她手里。
　　我想要什么，拼尽全力也够不到。
　　败，败，败。
　　败败败败败败败败败败！
　　我的整个成长史，就是一部失败史。
　　失败贯穿了我的始终。
　　“真希的妹妹“这个标签，从我出生起就贴在我脸上。
　　人们看到我的脸，想到的是她。人们听到我的名字，想到的是她。人们夸我的时候，夸的也是“真希的妹妹真厉害“。
　　我永远活在她的影子里。
　　永远。

　　为什么？
　　为什么人们看着我的脸，想到的是真希？
　　明明是我先来的。
　　喜欢他这件事，明明是我先来的。
　　我比姐姐更早注意到他，比姐姐更早喜欢上他，比姐姐更早鼓起勇气去靠近他。我在补习班门口堵住他表白的时候，紧张得浑身都在抖，手心全是汗。
　　姐姐呢？
　　姐姐只是站在那里，他这个没出息的就自己贴上去了。
　　命运太不公平了。
　　可是没办法。
　　天才就是这样的。
　　你拼尽全力才够到的终点，只是她的起点。
　　你拼了命才得到的东西，她只要勾一勾手指，就能拿到。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但是，总有办法的。
　　总会有转机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当你做好准备的时候，死神是不会追上来的。
　　只要做好准备，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付出足够的努力，那命运的天平，说不定也会微微倾斜，偏移向我的方向一些些。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这样想着，这样努力着。
　　我拼了命地变好，拼了命地靠近他，拼了命地让自己配得上他。
　　我甚至想过，如果姐姐真的跟他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我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往那个方向发展。

　　那天，姐姐来找我了。
　　我们姐妹俩，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自从我为了躲她，从羽丘转去花咲川，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见面很少，说话更少，偶尔碰面，也只是客套几句，然后各自走开。
　　所以那天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很意外。
　　她约我出去，我们坐在一家安静的咖啡店里。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立希，你喜欢他，对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
　　我说：……你知道就好。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冲，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泛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她说：如果我答应他的话，你会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
　　她看着我，说：你会很难过的，对吧。
　　我说：关你什么事。
　　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
　　过了很久，她说：立希，我可以把他让给你。
　　我愣住了。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
　　她说：我可以拒绝他，让你跟他在一起。
　　我说：你疯了？
　　她没有疯。
　　她看着我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她说：我认真想过了。他喜欢我，这没错。但我也知道，你比我更需要他。你从小就倔，从来不向我低头，从来不求我什么。这一次，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说：你不用可怜我。
　　她说：我没有可怜你。
　　我说：你就是在可怜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施舍的对象吗？我不要你的施舍！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就想走。
　　她叫住我：立希。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说：我不是在施舍你。我是觉得，你值得被爱。你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我。好吃的让给我，好机会让给我，连你喜欢的男生，你都从来不敢跟我争。这一次，我想让你赢一次。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她，浑身都气的发抖。
　　她说：你不需要他的爱，你也值得幸福。但是既然你那么喜欢他，那我就把他给你。
　　她说：我答应你了。
　　她说：我会拒绝他。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姐姐那样说话。
　　她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恨了她那么多年，可她其实一直都在看着我。
　　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答应下来了。
　　她答应把那个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让给我。
　　她说她要去拒绝他。
　　我本该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椎名真希是个天才。
　　而跟才能相伴的，往往是傲慢。
　　她的傲慢，让她事事都妄图完美。
　　她的人生是一幅拼图。她想要的每一片，都必须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不能有一丝瑕疵。
　　她的拼图里，不完美的只有两件。
　　一件是他。
　　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他喜欢她，他不会跑，只要她愿意，他随时都是她的。所以这件事，根本算不上问题。
　　另一件，是我。
　　是我这个跟她闹别扭的妹妹。
　　我们姐妹俩的关系，是她拼图里最大的瑕疵。
　　她想要一个完美的姐妹关系，为此想要修复我们之间破裂的关系。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太傲慢了，傲慢到不会低头来哄我，我也太倔强了，倔强到不肯向她示弱。
　　我们之间的裂缝，成了她唯一无法掌控的变数。
　　所以，她把这两件事放在天平上，掂了掂。
　　他反正不会跑，晚一点再拿回来就是了，可以先牺牲一下。
　　而我这个妹妹，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有转机。
　　于是她做了选择。
　　她拒绝了他。
　　她放纵了我。
　　她让我，得以跟他在一起。

　　我得到了他。
　　我终于，得到了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男生。
　　他成为了我的男朋友。
　　他牵我的手，他搂我的腰，他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切，我都得到了。
　　用姐姐的牺牲换来的。
　　我本该高兴的。
　　可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我。
　　他的心里，只有那个被姐姐拒绝了的、永远也放不下的人。
　　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靠近姐姐。
　　他每一次偷偷去见姐姐，我都知道。
　　他每一次回来，眼神里的失落和执拗，我都看在眼里。
　　但我从来没有拆穿过他。
　　因为我知道，这场戏，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演的。
　　姐姐让了他，他让了我，我得到了他。
　　我们三个人，谁都没有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姐姐失去的是她的傲慢拼图，他失去的是他的约定，我失去的是我的自尊。
　　我们三个，输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姐姐当初没有答应我，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跟姐姐在一起吧。
　　他们会很幸福吧。
　　姐姐会站在他身边，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而我，大概还是那个活在姐姐影子里的、永远也得不到他的、椎名立希。
　　那样的话，我会比现在更痛苦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现在这样，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得到了他的身体，他的拥抱，他的温柔。
　　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心。
　　他吻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姐姐的名字。
　　他抱我的时候，闻到的味道让他想起的是姐姐的洗发水。
　　他每一次说“喜欢“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人，都不是我。
　　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可我还是没有放手。
　　因为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用姐姐的牺牲换来的。
　　用我的自尊换来的。
　　我怎么舍得放手。

　　椎名真希，我的姐姐。
　　你是个天才。
　　你傲慢，你自负，你觉得世界上没有你掌控不了的事情。
　　你连自己的幸福都可以拿来算计，就为了修补你那张该死的完美拼图。
　　你把我当成你拼图里的一块碎片。
　　你以为你把最珍贵的东西让给了我，就能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缝。
　　你以为你赢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想要我。
　　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他想着你的样子，有多痛苦。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份“施舍“，压在我身上，让我连呼吸都困难。
　　姐姐，你什么都要完美。
　　可你亲手毁掉了三个人的幸福。
　　你真是个大坏蛋。

　　我叫椎名立希。
　　真希是我姐姐。
　　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喜欢他，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我终于得到他了。
　　用我姐姐的牺牲，换来的。
　　可他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还是放不了手。
　　因为他是我的。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头也不回地跑向姐姐。
　　那也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是我的。
　　至少现在，他是我的。

努力赶班中……

　　他的嘴唇受伤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嘴角还带着血痂。他说是摔的。
　　摔的。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摔“成那样过。
　　我没有拆穿他。
　　我看着他进了屋，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那是姐姐留下的伤。
　　我知道。
　　他嘴唇上那个咬痕，那破口的形状，那带着血丝的痕迹，我知道那是谁留下的。
　　姐姐咬他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吧。
　　姐姐吻他的时候，一定很绝望吧。
　　我站在门口，心里想着这些，想着那个画面，胸口堵得慌。
　　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第二天，他顶着那副猪头脸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我说：你等一下。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心虚。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创可贴，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说：不用。
　　我说：贴一下吧。破了皮，容易感染。
　　他看着那盒创可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接了过去。
　　他说：……谢谢。
　　我说：嗯。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想着：
　　他要去见姐姐了。
　　又要去见姐姐了。
　　他每次都是这样。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火，出门去找姐姐。回来的时候，伤更多了，火也更大了。
　　可他还是要去。
　　他永远都会去。
　　我拦不住他。
　　我从来没拦住过他。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等他，灯也没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黑暗里坐着的我，吓了一跳。
　　他说：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等你。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不用等我。
　　我说：我知道。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上走。
　　我在他身后开口了：你今天是去见姐姐了吧。
　　他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他说：……嗯。
　　我说：你嘴唇上的伤，是姐姐弄的？
　　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你脸上那巴掌印，是姐姐打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那你打回去了吗？
　　他终于回头看我，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他说：打了。
　　我说：打得好。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姐姐那个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女，没被人打过。你打回去，她应该很意外吧。
　　他没有说话。
　　我说：她活该。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上了楼。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我：立希。
　　我停下脚步。
　　他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说：你对不起我的事太多了，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然后我继续上楼。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
　　“我姐姐她啊，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这次得不到你，不是因为她不想要你，而是因为她自己不要了。“
　　“她为什么不要你，你知道吗？“
　　他没有说话。
　　我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到那时候，你再决定，你要怎么对待我。“
　　我说完，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眶很酸。
　　但我没有哭。
　　我不能哭。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场三个人的局里的。

　　又过了几天，姐姐来找我了。
　　这一次，她直接来我住的地方找我。
　　我开门看到是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淤青，嘴角也有一点破皮。看起来，他打得不轻。
　　我说：你脸怎么了。
　　她说：摔的。
　　一样的回答。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俩人，连说谎的借口都一模一样。
　　她说：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让开身，让她进来。
　　她进了屋，四下看了看，说：你这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说：嗯。
　　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说：立希，你跟他……怎么样了？
　　我说：就那样。
　　她说：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啊。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等我解释，但我没有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嘴唇上的伤，是我弄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了还跟他在一起？
　　我说：为什么不能？
　　她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说：姐姐，你把他让给我，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她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牺牲了自己，成全了我，我就会原谅你，我们姐妹俩就能和好如初？
　　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你错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用他换我。可是姐姐，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你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牺牲，觉得自己好伟大。可是你根本就没问过，我到底要不要这份施舍。“
　　“我告诉你，我不要。“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但我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得到他。我想的是堂堂正正地让他喜欢上我，是靠我自己，不是靠你的让步。“
　　“你把他让给我，可他根本不想要我。他想要的是你。你把他推给我，他也只会一直想着你。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幸福的。“
　　“姐姐，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想让妹妹赢一次。可你做的事，比打我还疼。“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眼眶酸酸的，但我的声音很稳。
　　我说：“你走吧。“
　　她没有动。
　　我说：“我让你走。“
　　她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说：“你走。“
　　她终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只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然后她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