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拿到山东大学保研资格，请我们几个同学去台东一家很贵的日料店聚餐。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我，其他人要么是山大、海大的研一新生，要么是在济南体制内上班的学长学姐。
酒过三巡，话题从导师聊到补贴，从补贴聊到本科院校。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端着清酒杯转头问我：“你哪个学校的来着？一直没听清。”
全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筷子夹着的三文鱼轻轻滑落在酱油碟里，声音发闷：“中国石油大学华东……”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鸭舌帽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石大？就是黄岛那个行业211？”
“嗯，唐岛湾校区，也有古镇口校区……”我指尖微微发紧。
“哦哦！石油院校我懂！”他旁边穿格子衬衫的女生拍了下手，“我高中同桌就在你们学校，毕业直接去三桶油倒班，工资是还行，就是一辈子呆厂区、与世隔绝。”
“倒班？”旁边卷发男生嗤笑一声，“现在这年头还去传统能源行业？石大不就是靠石油兜底吗？行业红利吃完，以后稳定性还不如我们山大文科考公。”
我攥紧筷子辩解：“我们不止石油，计算机、自动化、材料、经管都有，互联网、国企、选调、大厂都有毕业生……”
“计算机？”鸭舌帽挑眉，语气带着轻飘飘的优越感，“石大的计算机能看？双非水平的工科，山大随便一个本科生的科研履历，你们专业尖子生都赶不上吧？”
格子衬衫女生晃着梅子酒，慢悠悠补刀：“别这么打击人家嘛，好歹也是个211。我记得你们校训是 惟真惟实 对吧？说白了就是踏实干活、埋头实干，不就是默认学生走技术苦力路线、不搞科研不拼学历嘛。”
包厢里几个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密闭的包厢里刺耳得要命。
我盯着面前的芥末碟，青绿的膏体黏在盘底，像解不开的沉闷沼泽。
卷发男直接掏出手机：“我查查山东高校排名啊……山大、海大、山师、青大……往下翻，再往下……哦，看见了，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排挺靠后的。”
“山东本地认可度本来就一般，”格子衫夹起一块寿司，语气轻佻，“听名字就太偏科了，除了能源化工啥也没有，文科社科基本等于没有，综合类高校根本排不上号。”
“我们有经管、文法、马院、外国语学院……”我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马院？”鸭舌帽直接打断我，带着戏谑，“你们马院有像样的硕博点吗？能走高校人才引进吗？说白了就是凑专业的摆设学院吧？”
我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保研山大的室友，自始至终没帮我说一句话。他全程低头给研究生导师发消息，手机冷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熟视无睹。
卷发男又补了最狠的一刀：“说真的，你当年高考多少分？石大在211里分数线真不算高吧？山东考生谁不知道，保底211，专门收求稳的学生。”
我放下筷子，扯过椅子：“我吃饱了，先走了。”
“哎别走啊！餐后甜品还没上呢！”格子衫刻意抬高声音。
我已经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拉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长响。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身后传来鸭舌帽压低的吐槽：“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局，把石大的带过来干嘛……”
推开日料店大门，深秋的冷风狠狠砸在脸上。身后玻璃门合上的一瞬，包厢里所有热闹、嘲讽、嬉笑，瞬间被彻底切断。我站在台东的霓虹路口，满街都是结伴闲逛的大学生，欢声笑语漫在晚风里。
我点开导航，搜了一眼中国石油大学（华东）。返程地铁要换乘两次，最后还要步行一公里多的校道。路边车流川流不息，车灯汇成长河，没有一辆为我停留。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保研山大的室友发来的消息：“你怎么走了？他们说话是直了点，但你也太敏感了，没必要甩脸子，快回来。”
我盯着屏幕沉默十秒，直接锁屏塞进口袋。公交车慢悠悠进站，我刷了校园卡。机器冰冷的滴声响起，屏幕跳出一行字：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欢迎您。我飞快收起卡片，莫名不想让旁人看见。一路坐到终点站，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唐岛湾黑漆漆一片，没有闹市霓虹，只有图书馆远远的灯光碎在风里，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沿着校道慢慢走回宿舍，路灯把影子拉长、压短、又拉长。夜里海风的浪声一遍遍传来，安静得像无声叹气。走到宿舍楼下刷脸门禁，机器毫无情绪的机械音响起，我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抬手推门走进楼栋。跺一脚亮起声控灯，昏黄灯光铺在楼梯上，我的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来回回荡。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凌晨，耳边是室友均匀的鼾声、远处零星的车流声。手机再次亮起，室友发来一张合照，桌上摆着没吃完的蛋糕，奶油上印着四个字：前程似锦。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黑暗重新涌上来。窗外装修的电钻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