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就像色○电影，人人都喜欢却不敢承认”——穆里尼奥
“个人英雄主义注定只是昙花一现”。
决赛后的这话，让我想起在14年决赛夜晚听到的另一句类似含义的评价：“这是团队足球对个人英雄主义足球的胜利”。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球，当然现在也不咋懂。但，那时甚至连门前进攻机会都判断不出的我却仍旧能轻而易举注意到，圆圆的足球来到那个有点矮有点壮的球员脚下，瞬间就变得既稳当又灵活，就好像赛车从在山地上七荤八素的颠簸狂飙陡然变成了一马平川下的花式转弯炫技。
我看着那支亚军队伍肉眼可见的失落，看着那个获得赛事金球奖却与冠军错肩而过的球员礼貌地把奖杯抱在怀里却毫不在意，看到他们落寞领奖时解说员这句旁白，不明缘由地，心里一种原本只是惋惜同情的情绪，如同撒了发酵粉一般，变成了另外某种性质难以描述的淤堵。
——12年后的我似乎明白了，这种情绪，叫【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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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世界杯后，朝前补了很多错过的精彩和传奇片段，也同时一路看着梅西远走迈阿密，看他把这个原倒数第一队伍扛到拿遍了美职联所有冠军、看着阿根廷美洲杯卫冕、再看到他们连续二度杀进世界杯决赛。
我知道大力神杯卫冕是个如如同逆转因果律一样不可能的任务，知道比往昔更多一场的赛事消耗和极为不利的休息时间已经让这支队伍走到了极限，我更知道如果是真心应援，就更不该贪得无厌。即使决赛前或远不止决赛前的种种迹象让我感觉奇迹或许更没那么容易降临，但也正因为此，我却更加忍不住贪心，甚至忘了现实世界的美好终归是可遇不可求。
这支队伍仍旧如同四年前一样，牢牢围绕在他们共同真心尊敬仰慕的队长周围，彼此信任、彼此交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甚至在逆境不屈和绝境逢生下的战斗，显出了比四年前更顽强更坚不可摧的意志与坚持。但这次，他们所面对的不是给胜利者的祝福，甚至竟也不是对一步之遥者的惋惜，而是完全超出常人认知的雪上加霜和落井下石，是口诛笔伐、是吹毛求疵、是全然莫名的污蔑诋毁、甚至猎巫一般的定罪。
是单纯因为决赛的失败么？还是说，因为那种所谓的你必须一直赢不允许输、哪怕一场也不行的苛责么？未必。
“传控”，一个在自从10年卫冕冠军在下届以惨淡成绩黯然收场后，在这片土地上就从没有得到过任何正面评价的词；一个但凡提到它舆论似乎总是恨得牙痒痒，“软绵无力”“只会倒脚”“昏昏欲睡”“毁了足球”等帽子一顶比一顶扣得理所当然的概念，在西班牙拿到冠军的那一瞬间，忽然180度脱胎换骨风评蜕变为“精密机器”“无懈可击”“足球艺术”“技术代表”——最后再理所当然地拉上一句“阿根廷输球又输人”。
两队对对方的犯规，官方的转播源对其中一个选择性无视，没有特写、没有回放更别说慢放，另一个则是光速戴上显微镜放大镜直接上全套。
从进球助攻开始，所有进攻数据在赛事全部同类球员里断档霸榜一二位；评分与队友的分差是历届世界杯最高；8场比赛5场获得MVP的球员，这次没有拿到赛事最佳球员的称号。直到颁奖前9分钟赔率机构关于现有得奖球员的赔率才光速般一路飙升，所有权威评分机构和第三方媒体100%一面倒地认为老球王的超神表现拿最佳球员才当之无愧，偏偏网络上一群人腆着嗓子大喊现有金球奖得主【实至名归】。
…………
第一时间的我，对这些所有感到迷茫、震惊、疑惑，却又实在是探究不出——就如同利马在最新的采访中所说——这种潮水般的反常识的恶意，到底是从何而来。毕竟即使只真正关注了短短几年，我早已对面向梅西和阿根廷的那些恶意和反复不停的攻讦丝毫不陌生，这些恶意甚至有时还会离我不远的人身上看到；可即便如此，我仍旧觉得事情太过反常了，就如同赛前更衣室里梅西对队友所说的话和球员们的神情态度一样反常。
当有职业道德和足球常识的记者还在发声，认为梅西凭借在世界杯的超神发挥也还能去争一争年度金球奖的时候，我首当其冲想到的是金球奖官方在决赛后的发文——充满了华丽辞藻和“高情商”的祝福，但字里行间想表达出的意思只有一个：“你的八个金球奖会成为永恒，因为不管你接下来表现得多好多出色，我们都不可能再发给你了，快滚吧。”毕竟，同样感情色彩只是情商没那么高的事例在第八个金球奖刚颁发不到一个月就发生过：紧接着银裤衩和金球奖合并的，是欧足联主席切费林毫不掩饰傲慢与霸凌的发言：“所有想要获得金球奖的球员都必须参加过欧足联举办的赛事，未来所有金球奖得主都会在欧洲踢球”。哪怕是世界杯决赛前，金球奖官方又发了一条看似紧跟时事实则不痛不痒的“澄清”——配图还是在沙特联踢球的16强出局国家队队长，都不会影响这早已被模板定性为政治正确的前提。
于是慢慢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想，也许我早该知道为什么这次奇迹不可能更进一步。
除了客观上的任务难度就堪比扭转因果之外，如果说上次的结局是太多太多人等待了整整三十多年的祈愿的愿力发挥了作用，那这次，就是这些说不清为何、却的确存在的反常识反道理的恶意拨动了命运之弦，让跳脱了某些框架和定则的意料之外不可能再度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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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但平庸才是常态。
对日常所见的足球而言，没有变数或变数极少的数值碾压和战术布局带来的胜利才是常态、球员能做到场上团结但转脸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难临头各自飞才是常态、没有足以扭转战局的关键人物——更别说是脱颖而出的战场艺术家——的比赛才是常态。
而恰恰，有梅西的阿根廷，可以说每一方面都完全跟这些“常态”背道而驰。他们的数值做不到碾压反而往往都偏劣势，人才短缺阵容漏洞多，难以用变化多样的战术去补缺容错。可他们却能以完全超越任何一支足球队的团结、默契和斗志，牢牢围绕在队长身边；可以凭球王一次次的灵光一现或神级操作，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锁定胜局甚至史诗逆转。就算——哪怕是在还并没有这种建队补正的14年，那个打满全场、燃尽自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拿出亮眼表现的梅西，仍旧能因他自己的光芒而被旁观者轻易记住。
这是一支不能用常态去衡量的队伍，是一支反常识、反平庸、反循规蹈矩、反千篇一律的队伍，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只因他们有个梅西。
于是，【个人英雄主义足球】这个词，就这么似乎理所当然、又顺势而为地诞生了。
14年，先后折损了两位主力前锋、伤病满营的阿根廷在半决赛与荷兰苦战到点球大战进入决赛。对面是多休息一天、半决赛面对两大主力前锋内马尔和后防大闸弟媳双双缺战的残阵巴西轻松打出7:1传世名局的德国队。
两队0:0鏖战到加时，阿根廷的换人名额已经用完，或者甚至说他们即使没用完也基本无人可换；而德国队在常规时间快结束时换上欧洲金童奖得主格策，最终一脚绝杀锁定了胜局。
肉眼可见的阵容差距、肉眼可见的赛程优势落差、肉眼可见的不利因素，甚至当时的○视讲解在决赛队伍出来的那一刻，就一面倒地认为是德国稳赢。
然而，就是这样一场比赛，却被人理所当然地点评为【团队足球对个人英雄主义足球的胜利】——仿佛那个拿着最佳球员奖一脸失落的10号不是带着队伍走到决赛的主力功臣、而是让阿根廷与冠军失之交臂的罪魁祸首；仿佛阿根廷的决赛失利不是因为他们阵容和总体实力的差距，而是因为有个梅西令他们带上了原罪；仿佛这支队伍并不是一步步走到最后拿的世界杯亚军，而是单独把其中最强的那个人揪出来和对面11个人进行一对多PK。
时隔多年后，【个人英雄主义足球】再度出现在了解说词内、再度出现在了对苦战到加时赛最后一分钟的亚军阿根廷的点评中。但不同于第一次听到这个评价时的茫然和混乱，这次我的心里，只有沉睡多年又随着十几年前那份记忆再度被唤醒的愤懑不平。
梦三巴萨摧枯拉朽豪取六冠王的时候，没人谈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MSN挺身而出压着几大联赛冠军再拿欧冠的时候，没人喊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19梅西独扛巴萨凭超凡表现拿了古往今来第一个足球运动员个人劳伦斯奖的时候，没人说这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23年梅西包揽金靴MVP真真正正拖着倒数第一迈阿密勇夺北美联杯的时候，没人提这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胜利； 21年美洲杯夺冠队友把梅西举起抛上空中时、22年梅西捧起大力神杯和队友狂喜欢庆时、24年卫冕美洲杯大家再度喜极而泣时……这诸多时刻，【个人英雄主义足球】就像是白天阴沟里的蛆虫一般隐匿得了无痕迹；偏偏，恰好，就只会在梅西率领着队伍倒在一步之遥的咫尺的时候，它就如同闻到了最鲜美的诱饵的味道，迫不及待地光速蠕动到人们的视野中，站在叠满胜利者BUFF的道德制高点，大笔一挥写下也许早被它演练复读了无数次、终于再次极度难得有机会落井下石的，毫无逻辑、毫无公平、毫无道理可言的欲加之罪。
让所谓“个人英雄主义”命题得以“成立”的人，从来都是把功劳和赞誉归于全队、归于同伴。22年所有人都浸润在冠军光环的喜悦中时，是梅西主动提到了八年前的决赛，提到了那本应是他难以忘怀的伤疤的记忆——“也请不要忘记当时那支拼命走到最后的队伍，那时大家的表现也同样值得一个冠军”。可太多的世人和所谓的舆论，又是怎么对待没能成为最后胜利者的他？
——“去吧，证明你比梅西更优秀”
——“XX打败了梅西”
——“梅西输了”
……
队伍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候，梅西不会有比功臣或灵魂人物更高一层的评价，因为那些心怀真挚祝福的人无一不知晓足球团队运动的本质，即使是一位天才中的天才、一位超模选手、一位赛场上的领袖，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带着这支队伍夺取胜利罢了。可一旦出现了一次众所盼望的失败——哪怕那是赢了一场又一场的队伍，哪怕输的是最后一场，那个明明同样为了团队付出所有、拉高了队伍上限让它变得“反常识”的领袖，就立即成了需要为【个人英雄主义足球】这种荒唐定义买单的罪人。作下这种定义的人，首先在他本人根本未曾期望过的前提下，强行把一个队伍的功过与存在全部集中到他一个人头上，然后一旦没能大获全胜，所有相应的恶意、苛责和欲加之罪就一古脑儿倒过来，否认了领队人的努力、否认了其他人的存在——没错，在【个人英雄主义足球】的扭曲叙事之下，“失败者”竟然连同样作为一个足球团队去获得评价的资格都丧失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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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勤伯老师在2021年《我们为什么喜欢梅西》一文中曾言：“在很多的游戏中，我们实际都带着这样一个潜在的梦想，要给予物品生命，把它玩“活”，然而我们常常做不到，于是对它各种挑剔与不满，又把懊恼和挫败感发泄到物品身上。”我想，梅西和阿根廷所遭遇的一切，似乎也能从这段话去反向证实，为什么有人会对梅西和他的队友抱着那么大的恶意。
把眼光放远，梅西也许只是因为最出众而遭受这种恶意非议最大的一个。远到阿根廷人对上一代球王马拉多纳的崇仰被酸为“阿根廷人对足球的态度像宗教”，近到最后的桑巴舞者内马尔场上被屡屡恶犯，场下还被诟病为“爱演”“马钞”“粘球活该被踢”之流，各类“足球天才”在接受理所应当的赞美和肯定的同时，也似乎一直以来都容易被恶意所集火。这些集火者认为足球应该是个精密运转的体系，每个球员按部就班各司其职才是最大的魅力；他们似乎极度见不得有能力断层出众的球员存在于队伍中，因为他们觉得一旦出现了某个足以打破这种循规蹈矩和平衡的存在，就似乎成了对这个按序运作的规则的伤害；如果有哪位球员拥有了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和突破性的能力，那在他们眼里，就似乎和足球这个由诸多规则和框架交织构成的稳定结构格格不入。在这种认知体系下，足球是、也仅仅只能是全世界的人根据同一套规则按部就班的游戏——一旦有人拥有在遵守规则的同时巧妙破局的才华，就有极大可能会因为其“不科学”的离经叛道立即成为树大招风备受仇恨的对象，哪怕他们明明始终都在诚恳表示自己对规则的尊重。
尤其可笑的是，这个流派的拥护者往往在别的地方会有自己的另一套叙事逻辑——比如，他们往往会边大喊着“别过分神化喊什么一己之力了”“球王这种东西就是个迷信”，一边又转过头去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看好的哪位球员能成为【新球王】——当你试图告诉他球王必然是可遇不可求而不是论斤卖的时候，他立即又会开始埋怨你“标准太高”“这还不够吗”，似乎那个上一秒对【个人英雄主义】口诛笔伐的人不是他自己。
我曾难以理解这种心态从何而起，但现在想想，说不定这也不过就是一种最简单的反向推理。就如同王老师文中所言：因为做不到，所以各种挑剔与不满——不同的是，他们并未把懊恼和挫败感发泄到物品身上，而是发泄到了、或者说，迁怒到了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身上。
有人说，对39岁的球王来说，2026世界杯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鸿门宴。因为他创造了太多不可思议、创造了太多奇迹，让那些既对戏剧性的演出有所期待、又偏偏不愿意这种演出这次仍旧还是集中在他身上的嫉恨者的情绪无从安放。于是，随着阿根廷在赛事中越走越远，对阿根廷的舆论引导变得越来越像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这其中也许有刻意的推手，但更多的，也许只不过是单纯点燃了乌合之众的阴暗内心。
本质上，是因为谁都想要个球王，准确说是属于“自己”的球王——因凡蒂诺想要，切费林想要，等国人也想要。但先且不说球王不属于你们，这么反常识、反理性的存在，要是说了自己想要，那还怎么装成理客中占据道德制高点呢？于是当自己想要的事物不属于自己，想方设法地贬低、打压、污名化和拉踩，就似乎成了“合法合规”的手段。他们极力否认与按部就班的游戏规则有着不同色彩的传奇，但他们内心却又极度渴盼这种传奇；他们押注于一个又一个自己看好的候选人，然后在发现结果都不如预期时气急败坏；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否认球王出彩表现的正当理由，于是处心积虑想出一个叫做【个人英雄主义足球】的词，用来作为理所当然落井下石、拉踩和定罪的标靶。
可是呢，当决赛赛场上球迷们集体高喊“Messi”，当阿根廷球迷在首都聚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当球迷和支持者不约而同进行声援祝福和打抱不平、当球员们走回故乡街上，看到身边人们丝毫不输上次冠军的热烈欢迎与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些也都充分说明，显然不是全部人都会轻而易举被这种歪曲的叙事所裹挟。
毕竟，不管试图绕多大的九曲十八弯、试图把事情再怎么以变味的方式定性，走到最后，足球绝对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回归到足球本身。同样如王老师在同一文中所言：“在足球运动场上，那些大力爆射、高速冲刺、强悍争顶也是激情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最后人们还是最喜欢那些把皮球玩弄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球员，把他们放在最崇高的地位，因为他们所代表的人与物之间的极度和谐才是人们对游戏最高的期待。”在足球场上创造了最与众不同的、最反常识的、最脱离套路的传奇的那些人，绝对会给当代和后世留下全然无法磨灭的记忆，金子不会因为泥土的掩埋而失去光泽，它只会一如既往地散发出属于自己的璀璨。
令所有心怀善意的世人惊叹祝福的古典主义的神迹终章降临后，故事后日谈仍旧不可避免的染上了庸俗现实的乌黑底色。只因，这个世界的庸俗之众做梦都梦想英雄、渴求英雄、却又与此同时比谁都憎恨英雄。
一大群人齐齐说葡萄真酸，只有真正在享受葡萄美味的人知道有多甜。

我去，居然还有人坚守，赞赞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