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884年。
王登坐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车窗外起伏的山峦迅速向后退去，景物一掠而过。他不过随意看着，并不认真。
对面的人似乎终于打破了沉默，朝他打了个招呼："兄弟，从哪儿来的？"
"嗯，山东来的。"王登扭过头看着他，"你也是调到山西去的？"
"嗨呀，在这个车上的，哪个不是去山西的？"对面那人戴着眼镜，看着倒不算瘦弱，"中央发了调令，再有三年多，就大降温了。"
"还没问兄台你叫什么，我姓唐，唐森。"
"王登。"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背井离乡，去一处自己也不知道模样的工地，三年后还能不能活着，谁说得准。
这列火车上处处是这样沉寂。列车就在这沉寂里，一路向西，驶入山西。
2.
1883年，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观测到太阳活动正在减弱。
自十八世纪蒸汽核心问世以来，蒸汽机械大规模应用，大气层逐年变得厚重。不久，英国格林威治、法国及其他工业强国的天文台也相继确认了这一现象。
降温的强度和确切时间仍无法判定，只知大约在三到四年后，全球平均气温可能下降近三十摄氏度。届时赤道将不再是温暖的港湾，而会成为冷空气的发源地。
各国纷纷启动紧急计划。勘测过资源分布与地形防风条件之后，CN将避难地点定在山西。
山西确有得天独厚之处。东南西北四面皆有高原和山脉，能够阻挡冷风长驱直入；而地下埋着全世界最大的煤田。若要在国土上选一处修建避难所，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
中央随即下达调令，将各地的工程师与技术工人集中向山西输送；同时责成各省加紧生产钢材、蒸汽核心及其他必要原料。
时间紧迫，人命关天。
3.
1884年，山西大同盆地，2号工地。
毕中天一早便从床上爬起来。他是这个工地的两个负责人之一，和夜班负责人换了岗，回到工位，开始一天的工作。能量塔的地基已经夯筑完成，下一步的施工即将展开。
工人们从工棚里鱼贯而出，戴好装备，拿上工具，在毕中天的调度下爬上脚手架，一点一点为能量塔浇筑它的躯体。
几个小时过去，一批建材从外面运了进来。卸货的人递上单子，毕中天草草签了字递回去，对方转头便走，风尘仆仆地继续往下个工地送。
毕中天站在那里，看着运输队远去。他心里暗自庆幸。自己的工地是第一批建设的五十个之一，眼下材料不缺，时间也算充裕。但国家只公布了部分信息，这种事情若全盘托出，举国上下都会陷入慌乱。到了明年、后年，供应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稳定，谁也说不好。
他收起心思，紧了紧头上的安全帽，转身朝那个冒着热气的巨大坑洞走去。
4.
1885年，山西吕梁山北麓，112号工地。
林通宇终于得了空。他找了一处坎沿坐下，划着火柴点上烟。烟雾缭绕中，他低头望去。陡直的峭壁往下劈去，只在半腰有一片稍缓的坡面，工人们正贴着那里往岩壁深处开凿。
听说别的工地也在修能量塔。具体的他不太清楚，想来大概是差不多的东西。附近的100号工地就建在峭壁上，一半嵌进山体，一半露在外面，中央竖着一座能量塔。
报纸上说大降温要来，但话里话外都说不严重。林通宇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若真不严重，何必把所有人都塞到山西来？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折断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看，把剩下的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跺掉脚背上的烟灰。
前几天听工友提起，93号还是96号工地，他有个亲戚在那边，说起了暴动，后来军队开进去，谈了条件，才压下来。林通宇听到的时候没吭声。这会儿他站在坡沿上，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就算避难所修好了，自己又未必进得去。
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石，沿着斜坡，一步一步往下爬去。
5.
1885年。
"快点，把路修通！"
李天站在路肩上，一边抡着镐头，一边朝其他人喊。他们修的是连接1号工地和周边2到11号工地的道路。1号工地是这一片最大的避难所，设计容量约一千人；其余几个工地在四百到六百之间。当初规划时，设计师就建议用一个大避难所串联若干小避难所，形成片区，提高整体存活率。各个片区之间再互相连通，构成更大的网络。若能实现，至少能让三四万人形成一个活跃的文明片区，最乐观的情形下，大部分技术都不至于失传。
当然，李天不懂这些，至少说不清楚具体的作用。他只知道这些路要在降温之前修好。
不少人嗤之以鼻，说等大雪一来，路全埋了，各工地还不是各顾各的。李天懒得琢磨这些。他只想把自己手头这点活干完。
现在大多数人心里都隐隐有了某种猜想。但猜又能怎样？发泄完了，还得接着干。
山西就算按最乐观的进度推进，能量塔和山体避难所全部满负荷运转，极限条件下也最多容纳五十万人。那四万万人呢？那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人，他们留在家乡的亲人呢？
不敢去想。不敢深究。不敢再往下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