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影卫是在天即将破晓时分无声飘进寝殿的。没有扣门,没有通传。
萧胤在他进来之时,就已经醒来。他没有睁开眼,只是习惯性地将手中干瘪的栗子握紧了一下。他知道影卫这个时候潜入,消息只会与北境有关。
原本早已干涸的心,竟因前两天钦天监的昆仑墟死门开而跃跃欲试。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消息无外乎是枭国皇室和凛冬祭祀对昆仑墟的反应而已,他却如此的在意。
他有了详细资料,对他寻找李逸又有什么帮助呢?明知道自欺欺人,可他还是忍不住给自己留有希望。
影卫在龙塌前无声跪下,双手将一截用火漆封死的铜管,高举过头顶。
良久萧胤才开口问道:“何事?”
影七沉声答道:“陛下,北边消息,枭国内乱加剧,疑是三皇子弑父杀兄。”说着他将铜管递到萧胤面前:“统领密报,陛下过目。”
萧胤接过铜管,瞳孔缩了缩,那是“夜枭”最高级别的徽记,一只衔着枯枝的夜鸟。非极端情报不用。
铜管被拧开,倒出一卷皮纸。萧胤把它放置在火烛旁,皮纸只有两个字,却让他灵魂颤栗“生还”。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也随之跳动地紧促有力。他握着皮纸,手指微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透进黎明前最深的蓝,染上了一丝灰白。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那两个字不真实,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然后,他将皮纸凑近烛火。近到火苗几乎灼烧了皮纸,他才如梦方醒般得将皮纸移开。
此刻纸边已变得微微卷曲发黄,一股微焦的气味萦绕在殿内。
然而“生还”那两个字在热浪中仍然纹丝不动,就好像是刀子刻上去的。
接着他将纸凑到鼻尖,将纸覆盖在鼻子上,他先是闻了闻整个皮纸,从上到下,从内到外。
最后又将皮纸折起,只露出生还那两个字,凑近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皮纸是混着动物血腥味的皮纸,而字不是墨香,是夜枭最高等级密报中独有的制法,硝石和苦艾熬成的药汁书写的。
最后他一遍遍摩挲皮纸上的那两个字,那两个字仿佛有奇异的力量,将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安抚。
“谁送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撕哑。
“经了几道手?”拿纸的手微微颤抖,几乎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验过了吗?”他目光沉沉,紧盯着影卫。
影卫以头触地,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斩钉截铁,带着情报人员特有冰冷的笃定:
“陛下,统领亲送,快马直达,未换一人。三道密押封缄,九重查验,火漆完整无虞,途中更无第三人经手。若有纰漏,属下与统领,愿以性命相抵。”
最后他又补上一句血淋淋的事实:“此消息代价乃是夜枭北境分部,十去其七!”
听到这些,他的手指微顿一下,死目光却仍锁死在纸上的那两个字,仿佛他一眨眼那两个字就消失不见了。
萧胤就那样维持着怪异的坐姿,又定定看了几息。
然后,他将皮纸缓慢折成一个边缘锋利的小方块,五指收拢,紧紧地攥紧在左手掌心中。
良久,年轻的帝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更衣,上朝。”
他的声音平缓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只是他人的一个错觉。
他走到案几前,盯着北境的沙盘图。
他将旗帜插入昆仑墟,对影七吩咐道:
“传令北境夜枭,不惜一切代价,维持枭国内乱。若有派系欲调停或探查昆仑墟,助其敌对方。务必使其内斗加剧,无瑕南顾!”
“启动‘潜龙’。朕要昆仑墟外围至入口处,三日内如无人之境。”
“传令北境大营,明日起提高战备,激增边境摩擦,做出朕欲出兵之势,务必让整个枭国人心惶惶,无法分心!”
今日的早朝寂静异常。
前两天的帝王之怒,流放重臣还历历在目。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出声乱议朝政。
萧胤很满意今日的早朝死寂,那群苍蝇终于闭嘴,甚合他意。
他的目光扫向钦天监监正。
监正一个激灵,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冷汗。
早朝前他被请到帝王寝殿里,帝王语气平静无波:“朕欲前往昆仑墟祭天,今日早朝,你知道怎么说。”
他赶紧出列,手持朝笏,声音微颤,字字清晰地在大殿中响起回荡:
“臣等夜观天象,见紫薇星动,其光浩荡,直指昆仑墟方向。又察国运玄气,如龙北顾,聚于墟中。 此乃天意垂象,昭示陛下当亲赴灵地,沟通天人,以定国本,以安山河。”
萧胤听完,看向众臣,缓步走下殿阶,沉声道:“即然如此,此乃天命不可违,国运不可轻啊。”
他像做了一个颇为重大的决定,有些艰难地说:“朕决意亲赴昆仑墟,祭天,告祖,安我大奕国运。”
他看着朝臣们一张张惊疑错愕的脸,直接宣布:
“众爱卿听旨,朕离京期间,一应国事,交由内阁裁定。有敢怠慢或非议天意者,天不赦,朕亦不赦。”
萧胤说完这些,直接挥手,大总管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有事启报,无事退朝。”
群臣跪在地上,大殿内立刻山呼海啸般响起“吾皇万岁……”
大臣们越发颤栗,现在的陛下心思诡谲莫测。即使众臣对帝王独去昆仑墟祭天有万般意见,也只能默默闭嘴。
萧胤出了早朝,直接对亲卫说:“备马。最少的人,最好的人。即刻。”
他的声音几乎不参任何情感,好似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紧要的事。